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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治明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眸子冷冷注视着自己的继母:“军区医院的单间高干病房,那是留给立过特等功勋的伤残老首长、战斗英雄以及危重抢救病患的专用床位!我只是营级,在全军区像我这样的干部一抓一大把,我既没有特等功勋,更没有特批资格。”

“能安排进几人间就是几人间,到了医院一切听主治医生的统一调配安排。”

陆治明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缩成一团的赵桂芳,语气斩钉截铁,“您要是真想多活几年,现在就把这些争虚荣、贪便宜的心思全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配合治疗,把身子骨养好,比去争那些单间病房的门面强上一百倍!”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赵桂芳面皮青一阵白一阵,脸颊火辣辣地烧得厉害。

她嘴角抽搐着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到底没敢再多蹦出一个字来,老老实实缩进被子里装起了哑巴。

就在这满屋子尴尬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当口,虚掩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踏在坚硬的冻土层上,发出沉重杂乱的闷响。

紧接着,堂屋那扇破旧的木门伴随着一声刺耳至极的“吱呀”长鸣,被人从外头用力一把推开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堂屋冰冷的过道里,走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来人头上紧紧缠着一条半旧的红底黑格子厚羊毛围巾,身上裹着一件蓝布棉袄,外面罩着洗得发白的绿帆布罩衣,手里还吃力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底碎花粗布包袱。

北风顺着敞开的门缝呼呼往里灌,吹得她额前的刘海散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那两颊被胡同口凛冽的刀子风刮得泛起两团异样的潮红,但那双露在围巾外面的眼睛,却冰冷得犹如寒潭深井里的死水,没有一丝光彩。

正是大年初五摔门出走回了娘家的夏溪薇!

夏溪薇一脚踏进门槛,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的目光像是两把冰冷的解剖刀,先是在堂屋那一地东倒西歪的板凳、踩烂的花生壳和满桌冻成硬块的油腻残羹上缓缓扫过,接着顺着掀开的门帘看向里屋,最后直勾勾、毫无波澜地钉在了站在门框边上的陆治耀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治耀只觉得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但紧接着,他那张满是惊惶的脸上,竟破天荒地爆发出一种近乎讨好谄媚的神采!

他像是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猛地从矮凳上弹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堂屋门口迎了上去。

“溪薇!你……你可算回来了!”

陆治耀原本僵硬干瘪的脸上硬生生堆出满脸褶子的笑意,脚下的步子急促得差点被歪斜的长凳绊倒,连平日里在家里颐指气使的腔调都变了,放得又轻又柔,透着一股近乎恶心的伏低做小,

“你看看你,大冷天的回门子,也不在咱妈那儿多住上几天缓口气!大老远地跑回来受这洋罪干什么?路上风大不大?冻着没有?快快快,把包袱给我,先进屋烤烤火,我去给你倒口热乎水暖暖身子!”

陆治耀一边语无伦次地絮叨着,一边忙不迭地伸出两只发抖的手,越过桌面去抓那只放在桌角的生铁大暖瓶。

然而,当他一把提起暖瓶时,手腕却猛地一轻。

他下意识地将暖瓶悬空晃了晃。

“哐当、哐当!”

空空如也的铁皮外壳里,内胆撞击发出冰凉干涩的空响,里头连一滴水星子都没有,干得能冒出烟来!

陆治耀僵立在原地,抓着空暖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瞬间冻住的面具,嘴角尴尬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夏溪薇自始至终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陆治耀这副滑稽而下作的表演。

她连看都没看陆治耀伸过来的手,甚至在陆治耀试图伸手去接她怀里的碎花包袱时,极其厌恶地侧过身子,将包袱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行了,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吧。”

夏溪薇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一块从冰箱里刚撬出来的硬冰,毫无起伏地扎在陆治耀的脸上,

“陆治耀,你跟我透个实底,家里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大清早的,邻居赵婶在夏家胡同口碰见我,拉着我问长问短,话里话外全是在看笑话!她说昨天下午有人在军区总医院的门诊大楼里亲眼看见你了,说妈躺在水泥地上撒泼打滚、嚎啕大哭,把保卫科全给招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陆家还要不要这张脸?还要在四九城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这番夹枪带棒、毫不留情的质问,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陆治耀的面门上。

陆治耀脸上最后那点勉强挤出来的假笑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成铁青,整个人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吊在菜市口一样,难堪到了极点。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眼神慌乱地在泥地上乱瞟,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囫囵字来:“我……不是那样的……溪薇你听我解释,那是……那是个误会……妈当时是疼得不行了才……”

在夏溪薇那双洞若观火、写满鄙夷的冷眼注视下,陆治耀只觉得,嗓子眼被黄沙堵死了一样,所有的谎话全卡在舌尖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满眼求助与慌乱地看向里屋门帘的方向,就像一个在学堂里做尽了坏事、被当场逮住的窝囊劣徒,急盼着先生能站出来替他解围。

夏溪薇顺着陆治耀躲闪发虚的视线,侧过头往里屋的方向看去。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里屋昏暗光线中那个巍峨挺拔的身影时,夏溪薇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

只见陆治明正站在里屋那张破旧的方桌旁,身姿挺拔如松,宽阔的肩膀将光线挡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