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脸上的警惕和防备微微收敛了些许，深吸了一口气，将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紧绷的下巴，声音比方才面对陆治耀时低沉了许多，却依然透着一股无法化解的寒意：
“大哥……你怎么也在？”
陆治明掀开破旧的蓝布门帘，从里屋迈步走了出来。
高大的军靴踏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极有分寸的闷响。他在堂屋的四方木桌旁站定，眼神锐利地在陆治耀那张冷汗涔涔的脸上扫了一记。
那一眼不怒自威，看得陆治耀耳根子滚烫，两只脚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治明转过身，面对着站在寒风中的弟媳妇，没有丝毫遮掩，更没有绕半点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整件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周医生的诊断结论已经出来了，情况很不乐观。爸的腰椎管狭窄严重压迫神经，下肢已经开始出现麻木坏死前兆，必须尽快动手术开刀清理骨质；妈那边是重症肺心病合并肺部急性感染，咳血伴随高烧，必须立即住院进行系统抗炎和雾化监护。”
陆治明语气沉稳如山，每一个字都条理分明：
“我已经拿了主意，明天一早带他们去军区总医院挂专家号办住院手续。至于做手术和住院所需的这笔钱，我是陆家的长子，我拿一千二百块钱出来兜底出大头。剩下的缺口，治耀明天去后勤仓库打报告申请预支半年工资来补齐。”
这一番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推诿，更没有任何隐瞒。
夏溪薇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陆治明用平缓沉稳的语调将这一切交代清楚。
原本像两张拉满了弓弦一样紧绷的肩膀，在听到陆治明说出“我拿一千二百块出大头”这几个字时，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地松垮了下来。
她那双充满戒备和怨气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错愕与如释重负。
夏溪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缓缓走到桌前，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蓝底碎花布包袱轻轻搁在布满油污的桌角。
随后，她在陆治明对面的那张旧条凳上慢慢坐了下来。
没人知道夏溪薇刚才进门时的心有多绝望、有多惊恐。
她这辈子嫁进陆家大院这半年多来，过的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结婚前陆治耀吹嘘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是保卫科的大红人，前途无量。可真等过了门她才发现，陆治耀每个月的津贴根本不见踪影，吃喝嫖赌样样沾一点，兜里永远比脸还干净！她这个名义上的新媳妇，进门第一天起就沦为了伺候瘫子公公和刻薄婆婆的老妈子！
白天在街道纸盒厂辛辛苦苦糊一整天的硬纸盒，两只手被糨糊和纸边拉得满是血口子，一个月累死累活满打满算挣上六七块钱，转头就得被赵桂芳搜刮去买菜买药！
大年初五那天早上，她是真的过不下去了。公婆的病像无底洞一样往里吞钱，陆治耀不仅不思进取，还酗酒发疯，甚至背着她把仅剩的看病钱在黑市霍霍掉！她忍无可忍，顶着全胡同看笑话的目光，哭着跑回了娘家闹着要打离婚报告。
在娘家住的那两天，她母亲张翠花也是整夜整夜抹眼泪。临出门前，张翠花背着家里的大房其他人，偷偷摸摸塞进她包袱缝里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整整二十块钱！
张翠花拉着她的手，哭着说这是当妈的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私房钱，让她死活贴身留着防身，真要是离了婚，手里好歹有两口饭钱。
当时在娘家土炕上，夏溪薇鼻子一酸，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颤抖着把这二十块钱收下了。
可刚才在胡同口听到邻居赵婶嚼舌根，说两个老东西在医院闹得要动大手术时，夏溪薇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底板！
二十块钱在这个年头能顶什么用？
去趟医院拍个片子、挂几个号就花得精光！真要是公婆的手术费全砸在她头上，她夏溪薇就算把自己浑身骨头拆了卖肉，也填不上这个大窟窿！
而现在……陆治明站出来了。
一千二百块钱！
那是整整一千二百块钱啊！
夏溪薇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和戾气的眼眸，此刻已经软化得一塌糊涂，声音也比方才进门质问陆治耀时温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哥……你……你说的是真的？这看病抓药的大头钱……真不用我们二房砸锅卖铁去凑？”
陆治明点了点头，神色依旧严肃：“我说到做到。钱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安心把老人送进医院就行。”
得到这个确凿无疑的答复，夏溪薇只觉得胸口那块压得她快要窒息的大石头，轰然粉碎。
她整个人深深地瘫靠在身后的木头墙板上，那口憋了整整三天的浊气，顺着喉咙重重吐了出来。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连带着她纤细单薄的肩膀都剧烈地往下塌了半寸。
然而，就在夏溪薇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档口，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里屋的破门帘不知何时被轻轻挑起了一角。
赵桂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张硬板床上爬了起来。
老太太双手死死抓着门框两边的旧木条，整个人倚靠在门边，脸上挂着一抹夏溪薇嫁进陆家半年来从来没见过的谄媚笑意。
平日里那双看人永远翻着眼白、充满刻薄与挑剔的三角眼，此刻竟然硬生生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千层褶子堆在一起，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哎呦！溪薇回来了啊！你看你这孩子，大冷的天，在娘家多住上几天怎么了？这急匆匆地赶回来，路上风刀霜剑的，累坏了吧？快！快坐下，让治耀给你倒碗热水，好好歇歇腿脚！”
那声音温顺、干瘪，甚至带着一股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讨好之意。
夏溪薇看着站在门框边上的赵桂芳，心头先是微微一震，随即心里明镜儿似地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