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女演员在断货三天后皮肤开始脱皮。
像是一层膜从脸上翘起来。
边缘发白,顺着下颌线往下翻。
她去了三家医院,皮肤科医生开了药膏。
涂了之后脱皮停了。
可皮肤底下的那一层却开始收缩。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扯紧了。
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在眼眶下陷的阴影里变得更分明。
前额的皮肤紧绷得像糊了层纸。
绷得皱不出纹路来。
连眨眼的时候睫毛尖都会蹭到眼睑。
她给品牌客服打了十几通电话。
接通后语速急促,反复说同一句话:
“我只是要一盒面膜,你为什么不卖给我。”
客服把通话录音转给林若曦的时候,她把那段录音听了两遍。
关掉播放器,在备忘录里记下那个女演员的名字。
然后删了那条录音。
死亡是循序渐进的。
第一个死者是那个断货后脱皮的女演员。
被发现时躺在床上。
人还在,干瘪了。
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
皮贴在骨头上,眼窝空下去。
手背上的皮肤像老化的橡胶手套一样松弛。
法医的报告写着“死因待查”。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
血液里找不到任何异常成分。
警方在她房间找到几十盒拆过的“时光逆流”面膜。
有的已经用完,有的只拆了一半。
取证人员打开她梳妆台最下层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面镜子。
镜面朝下。
翻过来之后镜面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口红写着两个字:
“够了。”
字迹很轻,最后一笔短了一截。
像是还没写完就被什么打断了。
接二连三。
三个月里死了四个人。
全是娱乐圈的女星。
全是“时光逆流”的忠实用户。
她们死前的共同点不只是用过这款面膜。
而是都曾因为断货在网上发过带有焦虑倾向的内容。
有人写“没有它我睡不着”。
有人写“我离不开它”。
还有人写的更短。
这些内容后来都被删了。
但截图已经散播了出去。
警方成立了专案组。
林若曦作为品牌合作人被叫去问话。
坐在询问室里,对面是两个警察。
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
年轻警察在翻材料的时候手指在“面膜”两个字下面停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了林若曦一眼。
他问:
“你这个面膜的配方,是你自己研发的?”
林若曦说:
“不是,是合作方提供的。”
警察问:
“合作方叫什么?”
林若曦把老周的名片复印件递了过去。
警察看了一眼,说:
“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林若曦说:
“我知道。”
警察问:
“你知道多久了?”
林若曦说:
“一个多星期了。”
警察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又问:
“你有没有自己查过?”
林若曦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说:
“没有,我一直在敷。”
她说到“敷”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从警局出来之后,林若曦没有回家。
她叫了助理小陈,说:
“开车,去老周上次给我的那个地址。”
老周之前给她送过几次货。
地址是一个郊区的仓库。
他从来没让她进去过。
车停在一个铁皮仓库前面。
门锁着。
林若曦让小陈撬锁。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动了手。
仓库里面很大,四壁空荡。
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
桌上散落着切割好的面膜布。
旁边搁着几瓶没有标签的液体。
透明的,气味跟面膜上那股青草味一模一样。
只是更浓,浓到呛鼻。
墙角有一个不锈钢桶。
桶里泡着几片白色的东西。
薄的,叠在一起的。
边缘在液体中展开成一块不规则的形状。
大小和形状跟面膜纸对得上。
林若曦站在桶边看了很久。
没有伸手去碰。
那之后她消停了几天。
她没有再敷面膜。
第一天皮肤发干。
第二天微微发痒。
第三天下颌线开始发紧。
第四天早上醒来,她感到左脸颧骨下方的皮肤里有一道轻微的拉扯感。
像是在那个位置有一根线正在被缓慢地拆走。
她站在镜子前,脸还是那张脸。
但她看出了变化,那道光消失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那层皮肤下的深度。
她确认了一件事——
那层滑腻的肤感正在消退。
底下是她自己的脸。
再没有别的东西托着它。
林若曦再次联系警方,主动提出带他们去那个仓库。
警方搜查之后,在桶里提取到的白色薄片经初步鉴定。
表面残留着一种尚未识别的蛋白质成分。
跟人的表皮基底层的组织特征相似。
法医那边的消息还没出来。
但年轻警察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
“面膜纸内侧有东西,不是植物纤维,是组织残留。”
林若曦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挤过来。
把她正在变干的发梢吹了一下。
她说:
“那它的来源是什么?”
警察说:
“还没比对出来,但规模不小,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仓库里。
桶里的液体翻起一层水花。
有人从里面浮上来。
脸朝上,闭着眼。
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睡。
她醒了,后背上没有汗,只是凉。
被子之外的温度比被子里低了一截。
她坐起来喝了口水。
把手机打开又关上。
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
几天后,警方在采石场的一处废弃矿洞附近发现了更深的线索。
那里的地面有重新铺过的痕迹。
表层土的颜色不一致。
挖开之后,底下是一道铁门。
门缝里渗出的水汽带着那股熟悉的青草味。
跟仓库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隔间。
墙壁光滑潮湿。
墙面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组织状残留物。
在强光手电下微微反光。
墙根散落着几根长发。
法医确认与其中一名失踪的年轻模特一致。
案件到这里为止,没有抓到老周。
警方把仓库和采石场翻了几遍。
没有留下任何能追到人的线索。
那台用来给面膜布做压纹处理的机器已经被拆走了。
墙角留下一圈压痕。
像是被拖行过一段后留下的。
林若曦没有再去警局。
她停用了面膜之后,脸上的变化慢了下来。
但每天夜里躺下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左脸颧骨下方的皮肤里有一道极浅的跳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翻身。
翻完了就停了。
等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后再翻一次。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种感觉。
后来她接受了一次采访。
主持人问她对那款下架面膜怎么看。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
“它让你变年轻,但那不是你的年轻。”
主持人追问:
“那你还会再用吗?”
她说:
“不会了。
用过一次的人,知道代价是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镜头拍到了她的侧脸。
皮肤的状态还不错。
眼角有一道浅纹。
正常。
像是她本身的样子。
那期节目播出之后,网上没有引起太多讨论。
因为新的热点很快覆盖了旧的热点。
林若曦后来没有再拍戏,也没有再上过综艺。
她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
皮肤慢慢回落到了正常的状态。
不长痘,不紧绷。
也不再发光。
她有一次在整理抽屉时翻出了第一盒老周给她的面膜。
那盒她一直没有丢掉。
放在抽屉最里面。
她拿起来看了看盒子封口的折角。
没有拆开它,也没有扔掉。
她把它放回了抽屉,关上。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常温的,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那盒面膜后来没有再打开过。
旧地址写了新的门牌号。
钥匙换了新的。
但那把旧钥匙她没有丢。
她把钥匙和那盒面膜一起放进了纸箱。
搬到阁楼上放了几天。
然后又搬下来换了储物柜放。
她说不清自己留着它是在等什么。
只是在某些时候,那盒面膜会从柜子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像一片忘了合上的旧皮,边缘微微翘起,没有干透。
直到有一天她拿东西的时候又碰见了它。
顺手往里推了推,没有多停留。
之后那盒面膜就留在那里。
偶尔会从纸箱的夹缝里露出一角。
也没有人再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