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看出来鹿野气压低。
连着三天，她在训练场上话比平时更少，拳落在沙袋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柳昭蹲在场边修设备的时候她打完了会过去站一会儿，但不像以前那样偶尔偏头跟她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喝完水又回去继续。蓝眸里的光收得比往常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一层没释放出来。
无限端着保温杯看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把鹿野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任务简报。
边境那边有个流窜的灵力武装分子，当地驻军围了三次都没抓住，手法狡猾，反追踪能力强。上面要求我们派一个人过去协助处理。无限翻了一页纸，我看了评估报告，体术和灵力都在b+级，适合你目前的训练阶段。去一趟，顺便散心。
鹿野翻着简报，蓝眸一行一行扫过去。白短发垂在脸侧遮住了表情，但无限注意到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秒。她抬眼看向无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那种训练场上的认真，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了三天的暗沉底下透出来的微光。
灵力锁。
全开。无限说，目标评估b+级，你不需要限制。
鹿野把简报合上，站起来的时候站姿跟进来时完全不同了。肩线展开了半寸，蓝眸里的光像是水面下被点燃了一盏灯，透过冰层透出来。
任务执行地点在边境线附近的一片旧矿区。地形复杂，废弃的矿道和碎石堆交错分布，灵力信号在矿道的金属干扰下变得模糊不清。当地驻军提供的最后位置标记在一座废弃的选矿厂里，建筑外壳锈迹斑斑，内部堆积着废弃的机械设备和碎石。
鹿野进入选矿厂的时候，灵力感知在金属屏蔽下只覆盖了半程。她的蓝光在矿道中安静地亮着，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铁锈之间。那个目标果然像简报说的那样难缠——在矿道里反复利用掩体和地形变向，数次从感知边缘脱身。
鹿野没有急躁。她调整了感知的精度，从广域覆盖切换成更集中的追踪模式。蓝光在她周身流转，白短发在矿道气流中微微浮动，蓝眸专注地追着那道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灵力残迹。对方利用废弃设备和复杂地形连续设置了五个假路径，全部被鹿野在十秒内逐一排除。
在第六条矿道尽头，对方终于被逼到了死角。
那是个身形壮实的男人，灵力波动确实在b+级以上，右臂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灵光，手里攥着从矿道壁上掰下来的钢管。他看见追来的是个年轻的白头发女生，眼神里闪过轻蔑。
鹿野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蓝光从她的拳面上炸开，在暗红色的矿道灵光中拉出一道鲜明的蓝弧。她的动作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没有试探，没有前摇，起手就是全力。
矿道里碰撞的声响密集而沉重。暗红灵光和蓝光在狭窄空间中交替闪灭，钢管在她第三拳之下弯成了弧形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对方的暗红灵力在鹿野的蓝光面前像是低了一个密度的物质，每一次对撞都被蓝光压进一个更小的空间。鹿野的拳速在连续进攻中还在攀升，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训练场上重复了千百遍的招式被剥去了所有多余的步骤，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发力节点。
最后一击是膝顶接转身后摆腿。她的腿在空中画出一道完整的弧线，脚背落在对方侧颈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暗红灵光在那个接触点彻底碎散。那人从矿道口飞出去撞上碎石堆，瘫在石块间不再动弹。
鹿野落地之后没有立刻收势。她站在矿道口，蓝光还在四肢和躯干上流转，蓝眸锁着碎石堆上那个失去意识的身影。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线，胸口起伏微微加速，但全身的灵光依然稳定地亮着，像是机器刚完成了全功率运转还没有进入冷却状态。
她在落地之后多站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里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目标身上，指节保持着半握的姿态——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还在判断是否需要补上最后一击。然后她的肩膀慢慢沉了下来，蓝光一层一层地收进皮肤深处，白短发垂落回耳侧。
矿道口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周身的蓝光余韵映成一圈淡色的轮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因为灵力全开运转而泛着淡淡的红，但她的手很稳。
无限从矿道入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碾出细响。他刚才全程在感知覆盖的远端观察着鹿野的追踪路径和最后交战的全过程。她的速度、判断、灵力的输出曲线、最后一记杀招的收束时机——全部落在他观测的记录中。
他走到鹿野旁边站定，看了一眼碎石堆上已经被打晕过去的目标，然后偏过头看着鹿野的侧脸。
最后一招。无限开口，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你收手的时候晚了半拍。
鹿野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睫毛动了一下：……知道。
那一脚如果落点偏了半寸——
颈动脉受压过久，会造成不可逆损伤。鹿野接完了他的话，声音平，我落地之后判断过了。没有偏。
无限看了她一会儿，灰白眉毛底下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在流动。那种东西不是认可，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重新测量后的确认。他认识鹿野这么多年，在训练场上见过她用灵力全开打过魏教官的高级别护具，见过她在醉酒后把人打到昏迷，但从来没有在非训练、非醉酒的环境下见过她的——那种没有任何预设收劲边界的全力。今天他见到了。
走吧。无限转身往矿道外走，目标有人收。回去写报告。
鹿野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堆上那个已经没有动静的身影，然后收回了视线。白短发在矿道出口的光线中晃动了一下，她跟上无限的步伐，脚步恢复成了训练场上那种平稳的节奏。
走出选矿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边境线的风从荒原上吹过来，鹿野站在厂门口的碎石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蓝眸里的光在傍晚的天色中亮着一种余韵般的清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泛着红，灵力运转后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
下次。无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被晚风拉长了一点的尾音，早点收手。
鹿野了一声，把右手插进口袋里，跟上他的步子。
远处驻军的车辆正朝选矿厂方向驶来，车灯在地面上扫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柱。鹿野走在无限身后半步的位置，口袋里的手指慢慢张开又合拢，感受着灵力退去后肌肉重新回到常温的过程。白短发被晚风从耳后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了一下，步伐不急不慢。
两道影子在边境线的暮色里一前一后地移动着，一个灰白头发，一个白短发，被最后的天光拉长在碎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