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鹿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边境荒原景色,蓝眸半阖,身上还剩着任务结束后的松弛余韵。车在一个小镇边缘的集市旁边停下来加油,鹿野本来想坐在车里等,目光偶然扫过路边一个摊位上摆着的东西,忽然坐直了。
那是一整套微型焊接套件。便携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精密的焊头、镊子、小型台钳,箱盖上还嵌着一排规格不同的焊锡丝。柳昭上个月在宿舍里对着设备目录指着一张图说过:这个套件要是能买到就好了,我那个旧焊头总是不稳定,焊小线圈的时候老是跳火。
鹿野推开车门走过去蹲在摊位前翻了翻那套工具。做工扎实,零件齐全,成色接近全新。她抬头看了看摊主标的价格,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差了一截。她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摊主的表情,那是个经验丰富的集市老板,看人一眼就知道对方想压价。
老板,便宜点。
老板摇了摇头,报了一个数字,比标价低了两成,依然比她手里的钱多。鹿野又讨价还价了两轮但对方没松口,站在原地盯着那套工具看了三秒,然后把钱收回口袋,转身朝加油站的方向走了两步。
无限正靠在车旁边端着他的保温杯看着她。他全程目睹了她蹲在摊位前数钱、讲价、失败、起身的整个过程,灰白眉毛底下的眼睛里弯着一点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鹿野走到他面前站定。蓝眸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她又张了一次,声音别别扭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借我点钱。
无限把保温杯从嘴边拿下来,看着她那副不自在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
……嗯。
借给谁用的?
鹿野的蓝眸闪了一下:
你要买那套焊接工具?你焊过东西吗?
鹿野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回答,站在那里看着无限,蓝眸里那种被看穿了的细微波动在瞳孔边缘一闪而过。无限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又问了一句:给谁买的?
鹿野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柳昭。
无限拉长了这个音节,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看着她那副耳朵已经泛红的模样,“干嘛用的?”
鹿野感觉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买给她焊东西用。”
“哎呀,给谁的来着?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没记住。”无限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
“……柳昭。”拳头硬了,蓝眸里已经有翻涌上来的冰,“这是最后一遍。”
那你这借钱的语气是不是应该——
无限。
鹿野打断了他。蓝眸抬起来看着他的脸,里面的光从别别扭扭变成了一种接近耐性底线的平静。她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训练场上的平:你想打架是吧。
无限端着保温杯看着她,灰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鹿野站在他面前,白短发被集市的风吹动了几缕,蓝眸里的光又亮了一度,她往前走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声音平但尾音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威胁意味:你再不给我就直接抢了。抢你钱,或者——她偏了偏头,示意那个摊子,“抢那个摊子。你要是不想传出去,军校学生对合法摊主大打出手并强抢财物,就最好把钱给我。”
无限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很浅,从眼底浮到嘴角,没有出声,但确实是在笑。他放下保温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没有再多问。
鹿野接过钱转身走回摊位前,把东西买下来拎在手里回到车边。她把找零还给无限的时候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但耳尖还留着刚才那种别别扭扭的红色印记。她把那套工具放在车座下面放好,坐回位置上,侧脸对着窗外。
无限上车之后发动了车,余光扫到鹿野的侧脸——她的白短发垂在脸侧,看不清楚表情,但那根从发梢边缘露出来的耳廓依然泛着未褪尽的淡红。他把保温杯放好,发动车驶离了加油站。
鹿野在座位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景色从边境荒原变成了城郊公路,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住:你刚才在逗我。
无限没有回答,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放松的弧度。鹿野从车窗的反光中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的耳尖更红了一点,但这次不是因为别的。
“下次不找你借钱了。”
“下次你还得找我借。”
她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向后移动的树影,心里有一个清醒的念头正在成型。
她想回学校之后拆掉训练场的东墙。那面墙去年翻新过,砖缝看着比较好下手。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无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鹿野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日常频率:你刚才笑什么。
没有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鹿野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蓝眸眯了一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成拳,关节发出微响。无限没有转头,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一种听不出是不是又在逗她的平静:你要拆训练场我不拦你。但拆完你得写报告。两篇。一篇原因,一篇赔偿预算。
鹿野的拳头又松开了。她把脸重新转向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车座下面那套焊接工具的箱子边缘露出了一角金属光泽,在路灯的光线中微微反着光。
……两篇就两篇。她低声说。
无限没有接话。但他在下一个绿灯亮起踩下油门时,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浮出来又消下去,快得像是被晚风直接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