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对驾驶座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可疑的弧度的无限已经忍无可忍,几乎是车刚停稳就拎着那套焊接工具下了车往宿舍走。没走几步,她冷硬地扭头扔了句“钱回头还你”,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无限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在车旁苦笑着。钱少了还没讨着好,真是世风日下。
回宿舍的一路上,鹿野脑子没闲着,还在想措辞。等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给你买的太直接。路上看见就带了太刻意。正好碰上听着像编的。
她垂着头走了几步,脚前路面没看仔细,与一个同样低头看通讯器的教官正面对撞。工具箱从鹿野手里脱出去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焊头、镊子、锡丝散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鹿野瞳孔骤缩,没顾得上对面撞成什么样,赶紧蹲下来伸手去捡散得到处都是的工具。这些都是精密工具,摔坏了就报废了真用不了了。
可她手还没碰到第一件东西,对面的声音先在头顶炸开了。
你这人走路不看路?这么大个路看不见人?这是谁的学生——走个路东西都拿不稳干什么吃的——
那个教官四十多岁,身形发福,嗓门极大,正低头看通讯器被撞了一下,通讯器差点脱手,火气全冲鹿野撒了出来。鹿野蹲在地上,白短发垂着遮住了半张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捡东西。她听着那些劈头盖脸的斥责,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愣着干嘛?捡啊!你是哪个年级的?抱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也没说小心点,走路低着头一点不看路的毛病在哪儿惯出来的——
鹿野站起身的时候动作不快,但蓝眸已经从碎发间抬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从冷静降到冷,再降到不正常的静。她看着面前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教官,开口说了句:对不起。行了吗。
声音平。但那种平落在地面上像是冰面裂开前的纹路。教官被那句“行了吗”噎了一下,像是火气更大了又补了更一长串更不好听的教训,从现在的学生都什么素质撞了人连句像样的道歉都不会说,每一个字都落进鹿野越来越低的气压里。
鹿野的脸已经黑得不像话了,那双蓝眸里的光收敛到了极窄的一线,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缝间有微光在明灭,像是被压在薄冰下的火焰。她盯着面前教官还在喋喋不休的嘴,表面上安静地听着,但心里已经在计算用什么方法最快能让他把嘴闭上。
肋骨,一拳,至少三根。然后他的嘴就会闭上很久,或者永远闭上。
鹿野拳头已经攥紧,打定主意要让面前这个教官闭上那张还在教训的嘴时,无限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大,但刚好打断了教官的长篇大论:老张。
那个教官越过鹿野肩头看见了快步赶来的无限。无限走到两人之间站定,先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工具,然后抬眼看了看对面教官的脸,又把视线移到鹿野脸上。她的蓝眸正好从垂着的碎发间抬起来,无限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那道极其安静的、正在做最后确认的光。
东西我赔。无限对教官说,你先走。这边我来处理。
教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无限的表情和鹿野身侧指节泛白的拳头之后,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之后,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鹿野垂着手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工具,脸还是黑的,蓝眸里的光还没有完全收敛回正常范围。
无限蹲下来,把那套焊接工具一件一件检查有没有摔坏再捡回箱子里。焊头、镊子、锡丝,摆放整齐,盖子合上。他站起来把箱子递到鹿野面前。
鹿野没有接。她的视线落在箱顶,白短发遮着脸:……我道过歉了。
他还在说。
“他摔了我东西还在那儿教训我。”
鹿野的拳头又攥紧了一次,蓝光在指缝间闪了一瞬然后被压回去。无限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指节,把捡回所有工具的工具箱往前递了半寸:你先拿着东西回去。这套工具挺贵挺难得的,摔坏了你朋友会心疼。
鹿野的蓝眸在听到两个字时动了一下,脸上的黑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小心接过工具箱,抱在胸前,但指节依然泛着白。无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走廊的路。
鹿野抱着工具箱往宿舍走了几步,又在走廊拐角处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要不是教官。
无限站在原地,看着鹿野的背影停在拐角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白短发垂在颈侧,工具箱被她稳稳抱在怀里,指节上的白慢慢泛红重新恢复血色。
摔了我的东西还要教训我,他刚才至少要断三根骨头。鹿野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冷处理过的平,说完就拐过了墙角,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了。
无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鹿野的蓝光余温烘到微热的手背,沉默了两秒。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长长的叹出一口气,然后也转身走了。还好不放心跟过来了一段,不然这走廊怕是又发生一桩难处理的血案。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在脑海里大致过了一遍行程表——明早可能要处理一份投诉,下午也许要补一份报告,具体要看那个教官接下来还会不会多事递上那份投诉。如果他非要计较,就免不掉了要补一份伤情报告了。
但无限觉得以鹿野刚才最后那句他至少要断三根骨头和他最后明智地咽回剩下的话来判断,那个教官大概率不敢多事。
希望老张识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