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修回宿舍换了件干净外套,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个名字——赵明远。高中同学,三年没联系了。
他接了。对面传来个熟悉的嗓门:喂!杨修!我赵明远!你还活着呢?
活着。
那就行!我来洛阳出差,正好想起来你也在,出来聚聚?顺便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你还在那个什么……邙山景区上班是吧?
我们正好过去那边办事,中午到你那儿,你请个假吃顿饭。
赵明远的语气跟高中时一模一样,大大咧咧,带着那种哥们儿照顾你的爽快劲儿。杨修想说中午有事,但转念一想,对方大老远跑来,拒了不太合适。说了声,挂了电话。
中午十一点半,一辆白色SUV停在景区门口。赵明远从驾驶座跳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亮,见面就拍杨修肩膀:杨修!妈的三年没见你咋白成这样?以前不是跟个病秧子一样吗?
杨修笑笑:最近睡得好了。
赵明远身后又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圆脸微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表看着就不便宜;女的妆容精致,踩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走得小心翼翼。
介绍一下,赵明远勾着杨修肩膀,我发小杨修,在邙山景区做安保。这位是王凯,我大学同学,做建材生意。这位是他女朋友林菲菲。咱们洛阳一日游,中午一起吃个饭,我请。
王凯打量了杨修一眼,笑着伸手:听明远说你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景区环境不错,就是偏了点。
还行。杨修跟他握了一下。
林菲菲已经走到景区门口石碑前歪着头自拍,回来跟王凯嘀咕:全是坟头子,有啥好看的。
赵明远赶紧打圆场:走走走,吃饭。杨修你推荐个地儿,要本地特色的。
杨修带他们去了景区外面一家牛肉汤馆,老字号,门面不大但食客多。五人挤在小方桌边坐下,赵明远点了六碗牛肉汤加一摞烧饼。
等汤的功夫,王凯靠在椅背上问杨修:你在景区一个月挣多少?
两千多。
林菲菲正擦桌上的油渍,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杨修一眼,目光里的好奇变成了某种微妙的怜悯。王凯笑了一声:两千多够干啥?我公司新招的前台都三千五。
赵明远咳了一声朝王凯使眼色。王凯摆摆手:没事,我这人说话直。杨修你别介意,我就是觉得你这条件该换个活儿干干。明远老说你挺聪明,咋就在这儿耗着?
杨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习惯了。
习惯当保安?林菲菲没忍住笑了出来。
赵明远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赶紧岔开话题:不说这个,杨修你最近咋样?谈对象没?
没有。
那咋行!赵明远一拍桌子,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老婆都怀二胎了。你看王凯他们,多滋润。
杨修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牛肉汤碗,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昨晚引气入体,今早在洛河边渡了一层生机入丹田,此刻冥河平稳运行,将两股能量炼化交融,每分每秒都在巩固培元中期的根基。他甚至能感知到这间馆子地下两米处有一条晚清暗沟,沟底烂泥里沉积了几十年的阴湿秽气,道胎正自动抽了一丝过来消化。
眼前三人在讨论他工资低、没前途、没对象,他满脑子想的是洛水生机的密度、翠云峰洞门的开启时机、老子遗骨跟葬道之根的关系。这种割裂感让杨修觉得有点好笑。
牛肉汤端上来了。赵明远边喝边叹气:咱们班你知道吧?张磊考上公务员了,税务局。刘婷去上海做金融了,年薪三十万。就你在洛阳窝着,老同学聚会提起你都说杨修啊,身体不好在老家歇着呢
挺好。杨修喝了口汤。
王凯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有个路子你要不要听听?我朋友开了个物流公司,缺个管仓库的,一个月四千五,包住。比你在坟圈子转悠强多了。
杨修正要开口,隔壁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老太太捂着胸口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发紫,嘴唇哆嗦,手里那碗牛肉汤摔在地上溅了一地。她老伴吓傻了,端着碗愣了好几秒才喊来人啊!救命!
王凯站起来看了一眼:这好像是心梗,不能乱动。赵明远掏出手机要打120,餐馆老板从后厨跑出来急得跺脚:救护车到这儿至少二十分钟!谁懂医?
满屋食客面面相觑。杨修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他蹲在老太太身边,探了一下脉,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胸口左侧的膻中穴。冥河元力顺着指尖释放出一缕温润之气,透过皮肤渗入心脉经络。那缕元力经过今早阴阳合流后带了一丝初生气机的柔和质地,不至于伤到普通人。元力疏通了一瞬堵塞的气血通道,然后缓缓撤回。
老太太的紫脸色三五秒内退了下去,嘴唇恢复血色,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看着杨修愣一下:我……我咋了?
没事,晕了一下。杨修扶她坐回椅子上,您坐着缓缓。
餐馆里一片安静。赵明远举着手机愣在那儿,嘴巴半张。王凯和林菲菲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太太的老伴连声道谢,拽着杨修的胳膊非要问他是干什么的。
杨修说了句景区安保就回了自己座位。
赵明远放下手机,盯着杨修看了好几秒:你……你学过急救?
看视频学的。
不是吧?刚才那老太太脸都紫了,你按了一下就好了?
杨修低头喝汤:可能就是抽筋了,碰巧。
王凯在对面坐了半天没说出话。林菲菲攥着小香包的手指紧了又松,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挺厉害的啊……
赵明远重新上下打量杨修,眼神变了。以前他见杨修总觉得这小子面黄肌瘦、蔫蔫的、说话没底气,今天这顿饭从头到尾,杨修坐姿放松、言语从容、脸色白净红润,连声音都比以前沉稳了几个调。刚才救人那一下动作快准稳,不像看视频学的,倒像干过无数次似的。
杨修,赵明远放下筷子,认真地问,你现在到底在干啥?真就只是看大门?
杨修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抬头看着他。桌上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着他,饭馆里刚才那阵骚动刚平息下来,瓷勺碰碗的叮当声重新响了起来。
他想了想:看大门。顺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顺便修个仙、挖个坟、操控阴煞、跟龙虎山弟子半夜接头、准备今晚去撬老子藏骨洞。说出来赵明远大概以为他脑子坏了。
顺便啥?赵明远追问。
顺便减减肥。杨修笑了笑,站起来去前台结账,这顿我请了,难得你们来一趟。
他扫码付了钱,回头冲三人摆摆手:下午我得值班,你们慢慢吃。有空再聚。
推门出去了。午后的阳光照在邙山黄土地上,风里夹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杨修沿路边走回景区方向,体内冥河不紧不慢地运转着,道胎沉静而充实。
背后餐馆里,王凯低声说:你这发小……不太一样了。看着还是那个人,但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
赵明远望着门口的方向:我也觉得。
杨修没回头。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景区大门往值班室走,掌心那块碑角石贴着内袋微微发烫,提醒他今夜还有更重要的正事。
世俗红尘里那一顿饭、几句嘲讽、一场小小的救人插曲,对他来说不过风吹过水面,几圈涟漪很快就平了。他已是培元中期的修士,体内冥河奔流,脚下踩着整座邙山三千年的阴煞宝藏。同学眼里那个在坟圈子混日子的病秧子,早就死在了被雷劈中的那个雨夜。
现在活着的这个杨修,正一步步朝邙山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