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无情活动了一下烫红的右手,带人赶到城南水门。
他的官靴还往下滴着旧渠里的黑水,右手裹着临时缠上的白布,才跑过两条街,布面便又洇出淡红。
跟来的差役想替他拿铜牌,被他用左手挡开:“你去认船。见到贴红纸的药桶,先数清有几只。”
闸道里的水正往城外涌。
一艘挂灰布篷的药船已经滑进闸口中段,船尾捆着六只贴红纸的铁箍木桶。
药船后面紧跟着一艘漕粮船,吃水深,收势慢。最外侧还停着一艘卸空的粮船,船工正蹲在石阶上,重新系那根磨毛了的缆绳。
冷无情把玄天司铜牌拍在闸桥石墩上:“落闸!”
守闸老吏抱住摇把:“使不得!药船后头就是官粮。铁闸一落,后船撞上来,几十号人都得下水!”
冷无情看清船距,当即改口:“不落闸。后船下锚,起出口的拦船链。”
老吏探头看了一眼:“拦船链只挡得住小船。那条药船吃水不浅,真要硬撞,旧链扣未必撑得住。”
“先逼它停。”
冷无情道,“东岸留两个人守绞盘,链扣一松就报。别等断了才喊。”
老吏还在犹豫:“铁链刮坏民船,漕运司追究起来——”
“经过照实记,命令是我下的。”冷无情指向两岸,“清桥,起链!”
绞盘转动,锈铁链哗啦升出水面,横住水门出口。
药船贴着铁链停下,船身在急流里左右摆动。
舱门随即推开。
陶五娘换了身干净青褂,扶着一个嘴角沾着药渍的老妇人走上船头。
另一名年轻试药者被船工扣在旁边,脖颈上已经抵了一把剔骨刀。
“街坊们都看看!”
陶五娘冲两岸扬声,“我出钱施药,带病人出城除根,玄天司却封船断活路。官府治不好的人,也不许旁人治吗?”
老妇人扒住船舷哭道:“我五年没尝出甜味,今早才喝出一口米汤味儿。大人把船放开吧!”
苏半夏刚赶到桥头,听见这句话便停下了。
老妇人的舌头灰白,嘴角却在微微抽动,分明已经被药吊住了味觉。陶五娘给她的不是治愈,是一根尝过甜头就舍不得松开的绳子。
“大娘,你现在尝得出甜,能尝出烫吗?”
苏半夏隔着人群问。
老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嘴角的水泡。
陶五娘立刻将她往身后拽:“少在这里吓唬病人!”
桥头有人跟着喊:“先让病人下船再查!”也有人捡起烂菜叶砸向差役:“你们砸了药棚,拿什么赔人家的舌头?”
跟陶五娘隔河争辩没用。
冷无情叫副手把回春堂厨子烫伤的笔录念给众人听,又让差役把桥头的人往上风口赶。
笔录才念到“端着滚汤走了半条街”,刚才扔菜叶的汉子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也是领过药的人,指腹沾着方才码头炉上的炭灰,竟没觉得烫,便悄悄往人群外退。
“她拿病人挡在前头,后舱必定松了。”冷无情转向燕十三,“从粮船过去,先救人。”
燕十三提着开裂的剑鞘,踩过闸壁的拴船石,跃上后方粮船的篷顶。
乔三更指向芦苇边的平底舢板:“刘老三的船能贴着闸墙过去。我带人送你上药船。”
“再找两个会使搭钩的。”苏半夏将竹筐背牢,“别碰河水。”
乔三更扯来刘老三和两个码头脚夫。
刘老三看见河心的官船,握着竹篙不肯松缆:“这趟要是砸了船,我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先把药船拦住!”乔三更跳上船头,“这趟撑船的钱,我跟冷百户去讨。少一文,我替你堵玄天司的门!”
“你敢堵,我就敢把你一并带走。”冷无情在岸上接了一句。
刘老三反倒放下心,撑开舢板,贴着闸墙向药船后侧滑去。
水流顶着船头往外推,刘老三每撑一篙,脚下的舢板便往回退半尺。
两个脚夫伏低身子,一个抱搭钩,一个盯着药船上来回巡看的船工。
乔三更蹲在船头,小声数着对方转身的步子。
“现在。”
刘老三猛地一篙点在闸墙上,舢板擦着船影冲了过去。
燕十三先一步落上后甲板。
守舵的药工才举起木棍,肋下便挨了剑鞘一下,倚着舵楼滑坐下去。
乔三更抛出搭钩,舢板贴住船帮,苏半夏踩着摇晃的船头翻上甲板。
甜腥味扑得她喉咙发紧。
六只铁箍木桶里,三只绑在舱内,三只架在船尾。
桶缝渗出的药汁黑亮黏稠,表面凝着一圈白霜。
她用大勺沾了一点,白霜里立刻浮出几缕灰白细丝,与旧浴堂药釜上的一模一样。
她又用勺背敲了敲桶壁。
最外头三桶回声发闷,几乎装满;舱内三桶虽封着盖,桶箍边也不断往外渗糖浆。
若六桶同时落水,靠水门这一道半旧铁链根本兜不住。
乔三更抬手要去扶桶,苏半夏一勺敲开他:“碰木头,别碰渗出来的药。你这双手还得端盘子。”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端盘子?”
“不然留你在店里吃白饭?”
乔三更立刻改抓木架。
“这是母药。”
苏半夏把勺放回竹筐,“里头混了白糖和饴糖,味气已经熬进去了。船上不能开锅,先封桶。”
船头忽然传来老妇人的惊叫。
燕十三从篷顶落下,剑鞘逼退船工,揽住老妇人的腰,将人送到后方粮船。
等他转身,陶五娘已经扯着年轻试药者退到舱门边,刀锋压出了血线。
“再走一步,我先给他放血。”燕十三停下,剑鞘仍指着她:“你的人都在退。刀再深一分,他们先跑。”
旁边的船工果然往后缩了半步。
陶五娘猛地转头:“拿锤子!砸桶!”
船工握着铁锤没动:“五娘,这是饮马河上游。真倒下去,沿岸的人喝什么?”
陶五娘一把夺过铁锤,砸向船尾木架。
最外侧的木桶被震得滚下架子,桶身磕上船帮,裂开一道长口。
苏半夏扑过去想堵,黑药已经从裂缝里挤出来。
她只得一脚踢开甲板上的缆绳,让药汁绕过另外两只桶,免得连桶底的木楔也一并泡软。
黑药顺着甲板流进河中,水面顿时冒出一串黑泡。最近的船夫刚吸了一口甜腥气,便捂着嘴伏到船边:“我的舌头……麻了!”
方才还替陶五娘说话的人纷纷后退。
一个汉子扔下手里的菜叶,骂道:“你拿这东西给我们治病?”
老妇人被安置在粮船上,亲眼看见药汁入水,伸手便要去抠自己的喉咙。
船工忙按住她:“别吐在河里!大夫就在岸上,先下船!”
冷无情立刻下令:“上游闸落一半,所有船只下锚!人往西街撤,不准取水!”他又点出两队差役:“东汊封死。西汊留一道口,沿岸追船。出口那艘空粮船先别放走,把缆绳系牢!”
河面一乱,陶五娘拖着年轻人钻进后舱。
藏在底舱的舵手砍断锚绳,药船借水撞上闸壁,船尾横扫过去,拦船链的一枚旧扣应声崩断。
东岸守绞盘的差役早看见链扣变形,刚喊出“要断”,整条链便从水面弹起。
好在两边的粮船已经落锚,船工全伏在甲板上,断链擦着船头甩进河里,没有伤到人。
药船从缺口向下游滑去,出口处那艘空粮船也被撞来的水浪扯了一下。
船工急着躲避黑水,只来得及把磨毛的缆绳在石环上匆匆绕了两圈。
“钩住船帮!”
冷无情抓住备用麻缆,“别让它带着余药出闸!”
他没有跟着往河里跳,只沿石阶往下游跑,一边跑一边重新分人:“两条快船封东汊;西汊只留粮船旁边那道口。弓手上岸,别射陶五娘,先断她的桨!”
刘老三的舢板斜插向船尾。
乔三更抢过竹篙:“往前顶!今天的船钱,冷百户亲口认了!”
陶五娘推开舱窗,将年轻试药者朝燕十三掼去。
燕十三接住人,退了两步。
她趁机翻上船尾,抡起铁斧,劈断固定药桶的横木。
舱内三桶仍被粗绳绑着,船尾剩下的两桶却一同滚向河面。
“接绳!”
燕十三喝道。
苏半夏已经扑过去。
膝盖重重磕上甲板,她两手扣住最近那只木桶的铁箍,整个人仍被百来斤的分量拖向船舷。
第二只桶擦过她脚边,半边桶身已经悬到了黑水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