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箍割破了苏半夏的掌心。她鞋底抵住甲板缝,手里的木桶仍在往外坠。
桶内的浓药撞得木盖砰砰作响,渗出的黑浆顺着铁箍爬上她的指缝。
掌心的伤口一沾药便发麻,她不敢再换手,只能将手背压到桶壁上,冲后面喊:“绳子套桶腰,别套铁箍!箍一脱,谁也接不住!”
燕十三将裂口剑鞘插进木架底下,肩膀顶住桶身:“松一只手,接绳。”
苏半夏腾出右手,抓住乔三更抛来的麻绳。
舢板上的两个脚夫一齐后仰,总算把木桶拖回甲板。
另一只桶已经翻出船沿。
冷无情命岸上差役放出钩索,铁爪扣住底箍,木桶贴着船帮撞了两下,也被拉了回来,只泼掉小半桶药。
刘老三用舢板顶住舵板,岸上的备用缆也钩住船头,失控的药船终于停在下游石阶旁。
差役刚靠近桶口便被甜气呛退。
苏半夏用长勺挑起木盖,乔三更隔着油布压紧,脚夫随即捆上麻绳。
六桶母药,一桶破在河里,两桶从船尾救回,另外三桶仍捆在舱内。
“五桶全贴封条,油布包住桶口。”
冷无情指向下游,“东汊已经封了。燕十三沿岸追,逼她走西边那道口。其他人守药船,谁也不准擅开木桶。”
他又让守闸人把浮在水面的黑药圈在闸内,先用草木灰和吸油毡拦住,不许开闸放水。
几个船工想拿桶舀河水冲洗甲板,也被他喝止:“洗下去还是进河。脏布、烂木全装袋封走。”
陶五娘已经跳上藏在船尾的小舟,拼命朝西汊划。
燕十三割开年轻试药者手上的绳子,确认人能站稳,随即跃上石栏,沿岸追了下去。
冷无情带人登上另一条快船,从后面压住陶五娘的退路。
东侧水道横着官船,陶五娘只能往那艘空粮船旁边的窄口钻。
陶五娘两次想靠岸,都被燕十三逼回水中。
死士刚从座板下摸出短弩,冷无情便命快船压住舟尾:“别接战,逼她进窄口。”
岸边,差役用砖垒起矮灶。
苏半夏没有动整桶母药,只从封好的桶心和桶沿各取一勺,倒进旧铁锅。
桶心的药黑得发亮,沿边那勺凝着白霜;两者入锅后,数缕灰白细丝浮到热气里,一缕飘向老妇人,其余的伸向城中。
苏半夏端着锅退开半步,细丝随即绷紧。
她再靠近,老妇人灰白的舌尖轻轻颤了一下。
老妇人扶着船工的手站在三步外,眼睛盯着那两勺黑浆:“我的味儿……真在那里面?”
“有一缕像你的,其他人的也混在一处。”
苏半夏没有哄她,“我现在只能分,不能保证马上还回去。你要是再喝陶五娘的药,下回连这一缕也未必找得到。”
老妇人摸了摸嘴角的水泡,终于不再往药桶那边看。
“白的还连着活人。”
大勺压低声音,“黑的只剩煞气。先分,别急着吃。”
乔三更蹲到灶边:“这两勺能救回春堂那十二个人?”
“这是试料。”
苏半夏往锅里添了少量温水,“试得成,剩下五桶封进玄天司,再一锅锅分。谁敢把整桶架火上,先把谁煮了。”
这批母药既用了白糖,也掺了黏稠的麦芽饴糖。
白糖容易结晶,饴糖却会把药味和煞油牢牢挂住。
她先用小火化开药浆,待泡眼由大变小,立刻撤柴离火,握着竹铲不停推搅。
火不能猛。
白糖一焦,灰白味丝会重新黏回黑油;水也不能添多,否则两勺试料能熬到天黑。
苏半夏让乔三更只留一根细柴,自己贴着锅沿刮下最先出现的砂粒,又放回糖浆里作引。
“别添柴了。”
她盯着锅面,“听声。”
锅里的咕嘟声渐渐变轻,竹铲划过锅底时,多了一层磨砂般的涩响。
燕十三已追到下游石岸。
他捡起一根废缆甩向水面,逼得陶五娘不敢靠岸。
冷无情的快船从后追近,始终压着她往西汊走。
“前面只有一条缝!”
陶五娘回头喊道,“撞开那艘粮船,我给你们一匣金子!”
划船的死士刚要转舵,一支剑鞘从岸上飞来,砸断了右边桨柄。
小舟失了方向,只能顺水往窄口冲。
矮灶前,锅里的铲声越来越涩。
苏半夏将锅端离灶口,继续沿一个方向翻搅。
黑亮糖浆迅速发乌,白色砂粒从锅沿簌簌析出;黏着饴糖的黑油则沉在锅底,没有跟着翻上来。
她挑起一点白砂,靠近老妇人。
那缕灰白细丝立即聚到砂粒上,老妇人的舌尖也跟着动了一下。
换成锅底黑油,细丝却往后缩。
“分开了。”
苏半夏将白砂刮进瓷罐,“先送回春堂验。没试过药性,不准给人吃。”
差役拿着瓷罐离开。
锅底只剩两勺试料里分出的黑糖煞,其余五桶依旧封存在船上,等玄天司押回后再分批处置。
乔三更看了一眼五只贴满封条的桶:“这么多,真一锅锅来?”
“先让医馆确认白砂能不能回补。”
苏半夏将装黑沫的废罐推远,“能回补,再定人手和灶口。不能回补,这法子只能用来去煞,谁也别往病人嘴里塞糖。”
苏半夏重新上火,将黑油里渗出的浊汁逼出来,连同黑沫撇进废罐。
剩下的一小团黑糖煞被她摊成薄片,撒了少许花椒末。
油声由密变疏,她立即起锅,薄片落到石板上,冷风一吹便卷起焦边。
她咬下一片。
假甜在舌根停了一瞬,随即只剩木然。
黑糖片接连入腹,抓挠着胃壁的饥饿终于平了下去,左手背却针扎般疼起来。
她咽下最后一片,目光先落到河道上。
陶五娘的小舟仍在逃,冷无情的快船已经追到十余丈外,燕十三沿岸与他们并行。
没有谁停下来等她这口鬼糖救场。
黑鳞越过指根,新添了一小片。
下游忽然传来绳索崩断的闷响。
半落的水闸改变了水势。
出口那艘卸空的粮船本就只靠磨毛的缆绳拴着,方才又被药船撞起的水浪扯过。
旧绳终于断开,空船顺着回流偏转,船尾横进西汊窄口。
冷无情提前封死东汊,燕十三又一路逼船,陶五娘只能撞向这道刚刚合上的缺口。
陶五娘的小舟已经被燕十三和官船逼到近前,再想转向已经迟了。
船头砰地撞上粮船,陶五娘手里的短桨脱手飞进水里。
“收口!”
冷无情喝道。
乔三更与刘老三撑着舢板横进另一侧,搭钩扣住粮船。
燕十三踩过空船船头,落在陶五娘的小舟尾部。
冷无情的快船随即贴上来,他左手扭住陶五娘的胳膊,将人按跪在船板上。
陶五娘从袖口抖出两片金叶:“冷百户,船舱还有两匣。这醒味汤的方子也归你,京城有的是肯花钱买味道的人。”
冷无情扣紧锁链:“留着去牢里买饭。”
陶五娘和两名同伙被押上岸,药船、五桶母药及舱内小罐一并封存。
城中尚未饮尽的醒味汤也由差役逐户收缴。
冷无情让人登记泼掉的药量、空粮船的船号和损伤。
老吏问何时重开,他看着水面的黑泡:“验过水再开。”
随行医徒替冷无情重新包好烫红的右手。
副手低声提醒:“百户,今日未经兵马司封水门,拦船链也断了,还耽误了漕船。明早上头必定问责。”
冷无情看向仍在冒黑泡的河面:“经过照实写。封水门是本官下的令,出了差错,由本官领责。”
矮灶旁,燕十三用清水冲净苏半夏掌心的血,抹上伤药。
苏半夏没有放下袖子,直接把爬到指根的黑鳞递到他眼前。
药碰过伤口,掌心周围仍有一圈麻木。
燕十三用布角逐寸擦净指缝,见没有黑油残留,才开始缠伤口。
“疼不疼?”
“铁箍划的时候疼,现在不大疼了。”
“不疼才要紧。”
燕十三把布放松一层,“回去让宋青书看看,别跟刚才那几个喝药的人一样,烫伤了还不知道。”
“刚才第一片还有点假甜,最后一片什么味都没有。”
燕十三托着她的左手,避开伤口缠布:“那五桶先不许你碰。分药的法子交给玄天司,你只盯第一锅。”
“可以。”苏半夏看了一眼他腰间裂开的剑鞘,“留下的黑药底子也要查。我不信这世上只有吃鬼的办法,没有化鳞的路。”
“明日我去修剑,顺便找懂鬼药的人。”
苏半夏屈了屈发僵的手指:“记得回来替我试菜。”
燕十三将布结系好:“记得。”
十字街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回春堂的小药童冲下石阶,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冷大人!苏老板!”他扶着膝盖,声音直发颤,“周师傅他们十二个人全醒了,砸了药炉,正抱着生铁锅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