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车驶出总署不到两刻钟，前方便响起一声尖锐的马嘶。
车身猛地横甩，苏半夏撞上内壁。黄烟从车门缝里灌入，混着硫黄与甜腥味。
是引煞粉。
紧随铁车的货车上，三只封存药桶同时发出闷响。黑汁从木缝渗出，化作细线盘上半空。
十余名蒙面人从屋顶和巷口扑出。为首者握着一对短钩，落地便指向车门。
“砍车轴，拆锁！她的手和胃都得留着！”
两名蒙面人用铁索缠住车轮，短钩首领亲自扑向锁扣。陆秉衡拔刀挡在车辕前，一刀震开短钩，反手将另一名死士劈落车下。
短钩首领借着同伴的身体卸去刀势，左钩缠住陆秉衡的刀背，右钩直取车门。他的钩尖避开车厢中央，每一下都冲着门轴和锁链去。
陆秉衡旋腕抽刀，刀锋贴着铁钩削过，逼得他松手。短钩落在石板上，竟弹出一截细齿，又咬住了车底锁链。
“拉断锁链，控制她的左手！”首领喝道，“那只手引得动药煞！”
“弓手封路，留下活口！”
蒙面人只攻铁车。有人腹部中刀，仍死死抱住差官的手臂，替同伴腾出砸门的空当。
铁锤落下，车门轰然一震。
药桶上方的黑线也钻进人群。一名年轻差官被缠住小臂，袖管顷刻结出黑霜，长刀脱手落地。
“大人，我的手——”
黑斑顺着他的肩膀往胸口爬。
同伴想替他扯掉黑线，手指刚靠近，细丝便分出一股扑向他的掌心。陆秉衡横刀隔开两人，刀身上的破煞纹亮了一瞬，黑线却只断开半截，转眼又缠回伤口。
年轻差官咬着牙往后挪，右脚在车辕下蹬出两道血痕：“大人，把我绑远些，别让我碰到旁人！”
苏半夏拍响铁门：“开锁！黑线一旦钻进心口，他这条命就没了！”
陆秉衡隔着门道：“车外全是食仙教的人，你留在里面。”
“他们就是来拆这只铁罐子的！放我出去，我还能救人。等他们把门砸开，你只剩一个戴锁的累赘！”
陆秉衡抬刀架住短钩，依旧守在车前。
屋脊上忽然掠下一道黑影。燕十三用剑鞘击中短钩首领的肩骨，将他逼离车门。
昨夜他追查城北暗仓，正撞见一批人搬运引煞粉和铁钩。对方提到今日要截总署的黑车，他便沿官道一路追来。
燕十三落地时抛出一只割破的灰布袋。袋口印着暗仓的记号，残留的黄粉与官道上的烟气同味。
“暗仓已经空了。”他道，“人全在这里。”
几乎同时，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冷无情虽被撤去药案之权，仍派了两名亲信盯住押送路线。示警响箭升空，他便带着六名城西骑差赶来救人。
六人穿的仍是城西分署服色，抵达后径直封住退路，站在总署押送队之外。
冷无情翻身下马，先把摔在路边的车夫拖到墙后，才冲向铁车。
“陆大人，先救你的差官！”
年轻差官倒在车辕旁，黑斑已经越过锁骨。陆秉衡一刀逼退蒙面人，扯下铜钥匙打开车门，又解开苏半夏的腕锁。
“救活他。”
“用不着你提醒。”
苏半夏揉开腕上的勒痕，跳下铁车。官道驿舍门前支着茶灶，炉膛里的硬炭仍烧得通红。
她先摸了摸年轻差官的颈侧。脉搏乱得厉害，黑线却仍停在皮肉之间，尚未钻入心脉。
“能听见我说话吗？”
年轻差官喘着气点头。
“待会儿会疼。你若乱挣，黑线便顺着血往里钻。”
“我忍得住。”
她取来一块干净麻布，用盐和陈醋浸透，扎紧年轻差官受伤的小臂。
“十三，把外头的黑线逼过来。冷百户，按住他，别让活人的气跟着出来。”
燕十三踏上车辕，剑鞘带起的气劲将散乱黑线压向茶灶。冷无情按住差官肩背，苏半夏沿着伤口方向挤压。
黑丝从皮肉里一缕缕退出，灰白气丝仍贴在伤处。
等最后一根黑丝脱离，她立即用湿布裹住伤口。
年轻差官疼得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却始终咬紧。黑斑退回肘下时，他的五根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苏半夏让他握住一截木柴。木柴在掌中停了片刻，落地时仍带着手指按出的浅痕。
“活人的精气还在。锅里只收这股药煞。”
她刷净茶锅，倒入薄薄一层油，拍碎老姜下锅煸炒。辛辣热气刚刚升起，燕十三便将退出人体的黑丝尽数逼入锅中。
锅底的薄油刚好润过姜片。黑丝落下，只炸起几声细响。苏半夏用锅铲将它们压进姜丝之间，让每一根都沾上热油。
黑丝遇上姜油，蜷缩着结成一团。
苏半夏拨开两根灶柴，待锅中响声缓下去，才沿锅边烹入半勺陈醋。
酸气贴着锅壁卷过，黑丝迅速收紧。她重新推旺灶火，将汁水收干，翻炒至焦脆。
锅铲刮过锅底，声音由黏滞变得干脆。她夹断最粗的一根，截面已经全黑，再也挤不出药汁，这才将火撤开。
药煞只有小半碟，黑亮焦卷，混着老姜的辛香。
苏半夏捻起一撮送入口中。
咔嚓。
辛辣直冲鼻腔，铁锈般的苦味压在舌根。暖流从胃里散开，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短钩首领见夺人无望，吹响口哨：“撤！抢驿舍的马车！”
几名死士跃上备用马车，撞开同伴冲向岔路。车轮刚碾过转角，一块混战中滚入凹坑的磨刀石便顶住左轮。
喀嚓一声，车轴折断。
车厢横翻在狭窄的驿道口，将后面的人一并堵死。
冷无情带人追上去，刀背砸翻一名死士。
短钩首领从车底爬出，还想扑向苏半夏的左手，燕十三的剑鞘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首领袖中滑出一枚黑针。
燕十三抬脚踩住他的手腕，针尖擦过石板，冒出一缕甜腥的烟。
“再动，喉骨断。”
短钩落地。
领头者与另一名同伙被活捉，其余人或死或伤，再也冲不出包围。
苏半夏左臂忽然一抽。
黑鳞沿着手背又爬出半寸，五根手指僵得无法弯曲。她试着解开围裙结，左手却连布角都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