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左手五指僵直,连围裙上的布结都解不开。
铁车停在封煞院门前,两名差官押她下车。
暗青石板一路铺进高墙,墙角镇着四尊石兽,西侧几根灶房烟囱正在冒烟。
腕锁已经解开,寒铁留下的红痕还压在黑鳞边缘。
她活动了一下左手,食指勉强弯了半寸,另外四根仍像冻在一处。
一名抬药箱的医士从她身边经过,箱角差点擦到黑鳞,立刻抱着东西绕开两步。苏半夏看了他一眼,对方低头加快脚步。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监事堵住去路。
她穿着暗青短打,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落在苏半夏腰间的大勺上。
“严姑姑。”旁边的差官介绍道。
严姑姑伸手:“带刃的、能砸人的,全留下。”
苏半夏用右手护住勺柄:“这是吃饭的家伙。”
“它能砸破人的头。”
“你要收,先开凭据。丢了坏了,按新锅价赔。”
严姑姑与她对视片刻,翻开册子:“大铁勺一把,登记为受限厨具,只准在灶房使用。”
苏半夏把勺挂好:“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丢了不赔。”
“那我出院时照着你们的铜门拆一块。”
严姑姑在册子上又添一笔:“损坏院门,照价赔偿。”
跟在后面的差官想笑,刚咳了一声,严姑姑便回头看过去。他立刻绷住脸。
严姑姑合上册子,带她进院。
这里拿柴过秤,取水留档,砂锅上也刻着编号。
陆秉衡等在最西侧的镇邪灶房,屋内只摆着一口锁满铁链的大锅,炉膛也用青砖封死。
“这是药案中收来的留味煞。”陆秉衡指着锅盖上的三道符,“它会偷走人刚吃下去的滋味,让人越来越依赖醒味药。”
他将一块太医院腰牌放到灶台上:“你处理它,刘御医替你诊治。所需药材由总署承担。”
苏半夏敲了敲发僵的左手:“陆大人拿我的命替总署刷锅,诊金倒省下了。”
“你也可以不做。危险术者拒不配合,铁链锁喉,单室看管。”
苏半夏走到锅前:“封锅用过什么料?受害者有哪些症状?这三日谁进来动过火?”
“本官让你化煞。”
“火候和来路都不知道,炸了算谁的?”
她围着锁锅走了一圈。
铁链上积着薄灰,锅盖的符纸也没有破损,靠墙的一侧却比迎门处温热。
炉膛虽然封了砖,砖缝里还有新添的湿泥。
苏半夏用勺柄敲敲封砖:“锅里关着会吃味的东西,旁边还天天烧火。你们这是封鬼,还是给它保温?”
负责看守的差官辩道:“封砖是昨日补的,镇邪灶三日未开火。”
“那股热气从哪儿来的?”
差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墙后正是后厨,八个火眼与这里共用一条烟道。
陆秉衡盯了她一会儿,转头吩咐:“严姑姑,带她看记录和后厨。”
封煞院的后厨有八个火眼,蒋伯正在案板前尝腌萝卜。他嚼了两口,抓起一把粗盐撒下去,又往盐霜上盖了三勺白糖。
两个帮厨守在旁边。年轻些的那个小声劝:“蒋伯,今早的粥已经咸退过两回了。”
蒋伯把筷子一摔:“我做十年饭,用得着你教?”
“一点味都没有,这批盐掺假了?”
苏半夏看了一眼碟子。那把盐足够腌十斤菜,白糖也远远超过一碟萝卜的分量。
她夺下蒋伯手里的筷子:“别吃了。喝清水。”
“凭什么?”
“一碟萝卜用了半罐盐,糖比萝卜还厚。你舌头已经尝不准,肚子可未必受得住。”
苏半夏将清水递到他嘴边。
蒋伯抬手打翻。
他拍得案板一响:“你靠吃鬼活命,有什么资格管我尝菜?”
苏半夏记住这句话,转身走向灶房角落。
那里还搁着一口废弃的旧煞锅。
严姑姑的记录写得清楚:此锅早年煮过镇邪药料,停用三年,黄符与铁链从未开过。
符纸完好,锅盖边缘却渗着新鲜油膜。
苏半夏用抹布沾起一点。灰白油膜黏在布丝上,扯出细长的丝,甜腥味紧贴着鼻子不散。
旁边灶眼的余温正顺着铁壁往旧锅里送。
她在锅边撒了少许干面粉。正常浮油会被面粉裹住,这层油却顶着白粉往符纸下缩,很快钻回锅缝,只留下一道湿亮的痕。
两个帮厨往后退。方才还替蒋伯说话的人立刻放下菜筐:“严姑姑,这锅真在动。”
“停火,灶房里的人出去。”
严姑姑刚带人搬菜进门,听见便把菜筐放下:“上百号人等着开饭。你凭一层油就要封灶?”
苏半夏指向蒋伯灰白的舌苔:“先封这口旧锅,饭另想办法。他已经尝不出味了。”
“蒋伯在这里做了十年饭。”
“十年也挡不住鬼从锅缝里钻出来。”苏半夏将沾油的抹布递过去,“你摸摸,它还在往布里爬。”
严姑姑用竹夹接过抹布,油丝果然缠上夹尖。她随即吩咐帮厨:“把蒋伯带去医房。这口锅旁边的两个灶眼先熄。”
她又看向当值帮厨:“谁准许旧锅边生火?”
年轻的帮厨指着墙上的灶单:“昨夜有人送来内库签条,说西侧两眼灶要替药房温糖水。”
严姑姑扯下签条,折进袖中:“人名我会查。先救人。”
蒋伯甩开来扶他的手:“谁敢动我的灶!”
话音未落,蒋伯已经走到汤灶旁。他徒手捧起滚沸的砂锅,仰头往嘴里灌。
白汽卷上他的脸,胡须烫得焦黄。他还在吞,烫裂的嘴角往下淌血。
苏半夏冲了过去,右手的大勺从砂锅把手下方一挑。
砂锅脱手飞向空地,砸在青砖上。她侧身挡住蒋伯再次伸向热汤的手,勾住他的腰带往后拖。
热汤泼了一地,离两人的脚还有半尺。
年轻帮厨急忙盖住汤锅,另一个抄起两块湿布,把冒烟的碎瓷推到墙边。
严姑姑跪下按住蒋伯肩膀,才发现他的两只手掌已经烫红,指腹却毫无退缩反应。
蒋伯趴在地上,舌头已经烫起燎泡,嘴里仍喊:“没味……再给我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