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姑姑接过瓷碗,转身便发现院中少了一个巡灶杂役。
当值木牌上挂着两个人的名字。
守在北墙的巡灶人还在,另一块牌子下却空着。
“与你同巡的人呢?”严姑姑问。
“他说去解手,半天没回来。”
严姑姑低头看向地面。
通往茅房的石路干净,偏院门口却沾着几滴从药库带出来的红色封蜡。
她翻过名册,快步赶到西侧偏院。
灰衣杂役正蹲在备用灶前,手里的黑陶罐已经拔掉塞子。
“放下。”
杂役回身看见只有她一人,抓起火折便往罐口凑。
严姑姑甩出腰间铁链。
链头缠住他的右腕,她往后一拽,火折飞进水缸。
杂役扑上来,她侧身让过,将铁链绕过他的两条手臂,反扣在背后,一脚压住膝弯。
“进了我的院子,还想点我的灶?”
差官闻声赶来。
杂役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严姑姑从他腰间搜出一把铜钥匙,又将黑陶罐踢到陆秉衡面前。
罐底印着内库封火印,钥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字。
陆秉衡认得这套备用钥匙。
内库王管事每月亲自清点,一把也不该流出来。
“钥匙从哪儿来的?”
杂役把脸转向一边。
严姑姑又搜出一张三日前的领油签。
取料人的名字被刮掉,纸上还留着王管事专用的朱泥。
“把人押下去。封内库,王管事不得离署。”
一名文吏迟疑道:“王管事今日轮休,天亮便出了总署。”
陆秉衡将领油签拍进他怀里:“带人去找。他若不在家,封宅搜人。”
严姑姑将铁链交给差官:“留活口。我还要问他,谁借我的灶养鬼。”
陆秉衡回到灶房。
锅里的味沫已经分开,黑色煞体缩在锅底,仍在蠕动。
“活人的东西既然分出来了,现在处理煞体。”
苏半夏用右手擦净大勺:“先答应三件事。蒋伯和受伤帮厨由御医诊治;投煞、调药的记录全部入卷;医士没有确认分净以前,谁也别催我开火。”
“本官已经让你自由使用灶房。”
“你有官印,我有锅。”
苏半夏用大勺敲了敲铁沿,“这玩意除了我,院里谁能处理?你拿官印炒给我看看?”
守在一旁的文吏低下头,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严姑姑直接开口:“灶房归我管。今日的锅、油、伤员和当值人名,我会一笔不少地记。”
苏半夏看她一眼:“这回记得把我的勺也写上。它刚救了四条命。”
“勺还是受限厨具。”
“严姑姑,你这账比我店里的还死。”
陆秉衡扫过那几团煞体:“前两条准了。医士验完,立即开锅。”
“验清楚再说。”
院角忽然传来锁链撞地声。
被押住的杂役咬碎藏在牙后的黑色药丸,脖颈迅速爬满黑筋。
他挣开一名差官,扑向刚抬出灶房的蒋伯。
严姑姑听见牙响便回了头:“卸他的下巴!”
差官慢了一步。
杂役已经撞开两人,嘴角流出的黑液在下巴上拉成细线。
严姑姑追上去,一脚踹中他的心口。
杂役仰面摔在石桌旁,喷出的黑药没有落到蒋伯身上,却顺着排水沟流向墙角的废井。
“堵住沟!”
差役抄起沙袋扑过去,黑水已经没入井口。
黑水落下后,井沿积灰的封泥亮起暗红纹路,井底随即传出灶膛抽风般的呼呼声。
轰——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脚下的青砖猛然一震。
灶房中央裂开半尺宽的缝,热浪裹着陈年鬼气直冲屋顶。
严姑姑抓住门框,低头看向裂缝深处。
下面亮着火。
一排从未登记过的灶火。
火光之间,悬着数十只已经熏黑的陶罐。
每一只罐口,都连着一根通往封煞院各处灶房的细铜管。
严姑姑让差役垂下绳梯,自己先下去半层。
她从铜管上抹下一层积灰:“至少烧了三年。”
靠东的铜管结着厚油垢,通往后厨的三根却被擦得发亮,其中一根还在往下滴新油。
“院里每月修火道,账上从没记过这些管子。”
严姑姑用铁链敲了敲陶罐,“能避开巡灶三年,光靠一个杂役办不到。”
火光一晃,最里面几只陶罐同时发出细碎抓挠声。
差役握住刀柄,严姑姑抬手拦住:“先封口。谁敢乱砸,里头的东西跑上去,我拿谁堵管子。”
陆秉衡盯着陶罐底部的黑印,立刻下令:“封地下灶,拿内库王管事!”
院外传来官靴落地声。
冷无情带着四名城西差役闯进封煞院,两名总署差官刚伸手,便被他的刀鞘挡开。
陆秉衡转身:“药案已经移交,你还来做什么?”
冷无情将一只破了角的铁箍木桶砸在青石板上:“来查总署怎么管证物。”
桶是昨日从药船截下的母药,封条还在,桶底却多了一块新木楔。
冷无情叫人拔开木楔,里面的药浆少了五斤,封口浆糊也刚补过。
他又扔下一小包刨花。
刨花是从新木楔上削下来的,沾着内库才用的防潮桐油。
守库文吏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木楔是在外头补的。
“内库入账不到一日,东西已经被人取走。”
冷无情指向地下陶罐,“刚才投煞的杂役用的又是内库钥匙。陆大人不许我查药案,总不能连证物失管也不让查。”
“总署自会查清。”
“那就一起封。”
冷无情将名册拍在石桌上,“总署、城西分署各留一把锁。谁进内库,两边都要签押。”
地下暗灶还在冒烟,严姑姑搜出的领油签也摆在案上。
陆秉衡的目光从领油签移到暗灶:“封。”
冷无情带来的差役立即守住月门,与总署的人当场清点封条。
医士也在这时送来查验结果。
他将两只瓷碗放到苏半夏面前,一只装着已经分出的黑煞,另一只压着三张镇魂纸。
“我从这碗黑煞的上中下各取了一份,过了三遍。”
医士道,“镇魂纸没有牵出活人魂气,蒋伯的舌苔样片也不再追着它走。这一小碗,可以另行处理。”
他说着揭开最后一张镇魂纸。
纸面只有醋水留下的淡黄痕迹,先前附在味沫上的灰白细丝已经全部转入另一只封口瓷瓶。
苏半夏看完记录,又用竹签拨开黑煞,确认里面没有夹着白丝:“留下三成。吃完若出了问题,至少还有东西可查。严姑姑,给我换口轻锅。”
她左手僵得握不住双耳重锅,差役便搬来一口单耳小铁锅,架在尚未塌掉的灶眼上。
黑煞沉在醋水底部,已经缩成一团筋膜。
苏半夏用右手执刀,将它切成长条。
刀锋落下,案板上发出割老牛筋似的涩响。
锅烧热后,她把黑筋直接刮进去干煸。
煞体一受热便蜷起来,焦臭黑油从切口往外冒。
苏半夏用大勺翻压,把脏油撇进废土盆,又撒入干辣椒、花椒和少许粗盐。
黑筋几次往锅沿爬,都被她用勺背压回中心。
它碰到残油便重新发软,苏半夏索性将锅倾向一侧,让差役端走废油盆,再用干净草木灰吸掉灶台上的油点。
“一滴也别留。”
她盯着锅底,“这东西靠油活,锅里剩得越多,它越难干透。”
花椒炸开,几个差役被呛得连连咳嗽。
“苏掌柜,盐是不是少了?”
一人隔着门问。
“你吃还是我吃?”
那人捂着鼻子退回去了。
苏半夏尝不准咸淡,只能靠勺底传来的阻力判断火候。
黑筋从黏软变得干涩,边沿卷起焦壳,她立即撤去两根柴,盛进白瓷碟。
医士伸手想拦:“只验了这一小碗,你先吃一根。”
“知道。剩下的留样。”
苏半夏夹起最细的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