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筋入口咔嚓一声,花椒的刺麻扎过舌根,酸咸却混成一片,辨不出各自的滋味。
筋肉的脆韧仍在,咽下后,胃里灼烧似的饥饿终于缓了下来。
第二口下去,舌尖只剩发木的热意。
她看见辣椒籽粘在黑筋上,嘴里却连辣味都淡了。
右手仍能从筷子上传来的回弹判断筋肉够不够脆,这点做厨子的本事还没有被夺走。
她只吃了三根,便放下筷子。
左手背猛地发热,黑鳞沿着血管又爬近食指一分。
她试着弯曲指节,指甲压在掌心,却连疼都感觉不到。
医士低头记录:“留味煞可缓饥,但会加重左手僵冷。”
“再添一句。”
苏半夏甩了甩毫无知觉的手,“辣椒放多了也白搭,尝不出来。”
陆秉衡看着她的左手,视线没有移开。
严姑姑已经带人下到裂缝边。
她顺着铜管检查暗灶,铁铲刚碰到北侧土壁,墙皮忽然整片剥落,露出青砖砌成的拱门。
方才震动时,一只陶罐从挂钩上滑下,恰好砸歪了贴墙铜管。
严姑姑本想把管子扶正,管后的土皮便簌簌往下掉。
她抡起铁铲再敲一下,半面伪墙全塌了。
阴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得火把直往后倒。
严姑姑举火照进去。
暗道一路往北,尽头正对内库下方,几块地砖还装着推拉用的铁环。
冷无情走到洞口:“难怪母药少了,封条却没破。有人从地底进库,取完东西再补桶底。”
陆秉衡命人封死两头,话音未落,院外又起了一阵骚动。
燕十三提着开裂的剑鞘进来,左手还拖着一个断了腿的灰衣人。
他把人扔在砖地上,又将一只沾满黑油的布袋踢到陆秉衡脚边。
他赶到城北暗仓时,仓里只剩一辆装灰的板车。
灰衣人正把账纸塞进火盆,见他堵门,翻窗便跑。
燕十三用剑鞘砸断车辕,横木滚下台阶,正压住那人的腿。
抢回来的账纸烧掉大半,只剩“旧器”“黑鳞”和今日交货时辰还能辨认。
袋里装着几只染煞的旧瓷勺,都是苏半夏在押送路上用过的。
“城北暗仓已经搬空。”
燕十三道,“这人刚把旧药器交给接货的。他们专门收带黑鳞者用过的东西,拿上面的煞气配引煞粉。”
冷无情从布袋里夹出一只瓷勺。
勺柄上还留着总署押送车的编号,说明东西是在官差眼皮底下被人换走的。
“押送队、内库、转移令。”
他把瓷勺放到名册旁,“三处都漏。今日封库的人,不能再用原班值守。”
陆秉衡点出另一队亲卫接岗,又命两边当场互验腰牌。
直到这时,燕十三才走近苏半夏。
他没有碰她的左手,只看了一眼指根新长出的鳞片:“又吃了?”
“验干净才吃的,留样也在。”
“手呢?”
苏半夏弯了弯食指,只动了浅浅一下:“还在,暂时不大听话。”
“说下一步。”
灰衣人腿骨断裂,额角全是冷汗:“上头说……总署今晚会把女厨子转去西山甲字号水牢。让我们埋伏在路上,用引煞粉催疯她……”
严姑姑转头看向陆秉衡。
这道转移令下了才半个时辰,连冷无情都不知道。
苏半夏笑了:“陆大人,你的秘密牢房,食仙教连埋伏的坑都挖好了。你确定是你关我,还是他们借你的手关我?”
暗道里的阴风吹过裂缝,陆秉衡的手仍按在刀柄上。
“西山水牢既然泄了底,便改押内城玄狱。”他转身下令,“即刻备车。”
四名玄衣差官向苏半夏逼近。燕十三横过剑鞘,挡住最前一人的路。
严姑姑先一步站到双方中间:“人不能现在带走。”
陆秉衡看向她:“严监事,你认不清谁是总署主官?”
“封煞院出了内鬼,地下还有没查完的灶。苏半夏分出了活人味沫,也认得这些鬼料。你此刻把她押走,剩下的锅谁处理?”
“摘了她的腰牌,即刻停职。”
严姑姑自己扯下铜牌,啪地扔到石桌上:“牌子给你。停职缘由写清楚——陆大人不查内鬼,先带走能救人的厨子。书面停职令盖好印,再送给我。”
她又把库房钥匙拍在铜牌旁边,站到门侧,再不碰院里的册子。
负责抄录的文吏握着笔,不知该写“抗命”还是照录原话。
严姑姑瞥他一眼:“方才陆大人说什么,你便写什么。少一个字,我停职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查你的当值册。”
文吏低头落笔。
陆秉衡没有收回命令:“停职期间不得接触库房和封煞记录。”
“成。”
严姑姑把袖子一挽,“我站旁边看。谁再往我的灶里塞东西,我用不着翻册子也认得出来。”
冷无情道:“转人之前,先封内库。地下暗道、调包母药和王管事都牵涉总署,所有证物必须共同封存。”
陆秉衡按住公案边沿:“你要查总署的库房?”
“查贼。”
冷无情翻开巡按条例,“总署一把锁,城西分署一把锁。开门要双方在场,人员、时辰和取出的东西全部登记。”
陆秉衡望向还在冒烟的暗道,终于道:“照办。玄狱转移暂缓到封存结束。”
两边差役各自上锁。
严姑姑虽交了腰牌,仍站在一旁,将经手人的名字逐一记住。
冷无情让人取来两种颜色的封泥。
总署用朱泥封左锁,城西分署用黑泥封右锁,暗道口另压一块刻着时辰的铁牌。
任何一处被动过,另外两处都能看出来。
“证物只许在院中开验。”
他把名册分成两本,“你们记一份,我们记一份。字对不上,库门继续关着。”
陆秉衡冷声道:“你倒防得周全。”
“跟总署学的。”
冷无情将那只被调包的母药桶摆到封条正中,“就是学得晚了些。”
苏半夏趁封库的空当进了西侧偏院灶房。
燕十三跟进去,掩上半扇木门。
她走到案板前,试着用左手拿起一口小铁锅。
锅柄刚离开木板,五根手指便一起打滑,铁锅咣当落回去。
锅沿磕在案板上,震得旁边的盐罐滚了半圈。
苏半夏下意识伸左手去拦,手指碰到罐身却合不拢,只能眼看盐罐摔进燕十三掌心。
“我接得住盐罐。”他把罐子放远,“锅未必每次都接得住。”
“所以先拿小锅试。真摔了,也砸不塌你的脚。”
燕十三按住锅沿,将锅柄转了半圈,又叠起麻布垫在下面:“用虎口压住,别只靠手指。”
苏半夏照着试了一次,勉强将锅端起。不到两息,手腕便开始发抖。
燕十三的手始终停在锅底下方。苏半夏把重心从手指换到虎口,重新端起一次。
这回多撑了三息,锅里的半碗清水没有洒,却也无法完成翻锅。
她将锅放稳:“端得动,颠不起来。”
燕十三把开裂的剑鞘搁在灶台边,伸手托住她的左腕。
他没有去掰那几根僵硬的指头,只用拇指轻轻按过腕骨。
“这里疼吗?”
“有一点。指尖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