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要打结时,她右手腾不开。燕十三抬起左手,替她压住布尾。
两人离得近,他能看见她额角被药汽熏出的细汗,也能看见黑鳞已经爬到指根。
“疼不疼?”
“没感觉才麻烦。”她系好布结,“你别动我的刀。”
燕十三没有拿刀,只把散在案板上的盐一点点拢回碟里。
“刚才切到第几刀?”
“第三刀。”
“再试一次。”
燕十三拿来木夹,将萝卜固定在小压菜板上,又用左手稳住砧板:“刀归你。我扶案板。”
木夹咬住萝卜尾端,既不碰刀口,也能随着落刀往前挪。苏半夏试着推了推,砧板纹丝不动。
“切坏了算谁的?”
“算我没扶稳。”
苏半夏重新握刀。嚓、嚓、嚓,萝卜在木夹下稳稳向前推,很快切成一摞匀细的丝。
燕十三没有催她,也没替她落一刀。切到最后一截时,木夹挡住刀锋,他才把萝卜转了个面,重新压好。
她放下刀,忽然踮脚,在燕十三脸侧亲了一下。
“工钱。”
燕十三转头看她:“只够切一碟?”
“明日接着来。苏氏饭店最不缺萝卜。”
“若明日我还在外头查药?”
“那就欠着。”苏半夏把切好的萝卜丝装盘,“欠工也欠工钱,回来一块结。”
燕十三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把那盘萝卜丝往她右手边推近了些。
冷无情拿着验过的黑蜡进门,看到这一幕。
咳了一声:“蜡里掺了镇邪桐油和骨灰,与地下暗灶的封泥一致。北栈暗账也拿到了,货全送往城外烘房。”
两人稍微分开了点。
燕十三道:“里面锁着两个药工,炉火一直没停。”
他把青脉草放到苏半夏手边:“这一捆没进炉,够你多泡几日了。”
苏半夏掐开一根验过,收进柜子里:“这份人情记你的,等陆秉衡结了差遣银,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就算萝卜工钱里。你多扶几回砧板。”
燕十三点头。
“我带人围前门。”冷无情转身便走,“你先盯住后坡。”
苏半夏拎起竹筐:“我也去。”
“苏掌柜,你的左手刚泡过药。”刘御医拦了一步。
“烘房烧的是青脉草,罐里装的又是鬼药。你们把罐子抬回来,照样得问我怎么处置。”
她把余下的湿布、姜和小蒸笼塞进筐里,“与其多跑一趟,不如把灶一块带去。”
冷无情叫总署了备车,自己先带城西差役出发。燕十三走后坡,苏半夏与刘御医随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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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烘房,一名伙计跌进院子:“王管事,账房被抓,暗账也丢了!”
王管事指向内间:“剩下的药罐全搬进去,泼油烧掉。”
“里头还锁着两个熬药师傅!”
他一脚踢翻炭盆。
通红火炭滚进干草,火苗蹿上门板。两名伙计被短刀逼着搬罐,其中一人放下药罐便往院门跑。
王管事抄起木棍将他打翻,又亲手把火油泼上窗下的草垛。
“人落进玄天司手里,咱们才真活不了。”
黑烟顶破屋瓦。
内间的药工被铁链锁在柱边,拍得木窗砰砰作响。年轻药工用肩膀撞窗,撞得满脸是血。
老药工吸进第一口焦甜的烟,忽然停止呼救,转头看向屋里越烧越旺的火。
“水……”他拖着铁链往火堆爬,“给我水……”
冷无情赶到烘房时,火已经封住内间木门。
“堵前门,西墙破窗救人!”
差役架起晒药竹梯,砸开窗棂。年轻药工先被拖出,另一个老药工吸了药烟,挣开差役便往火里走,嘴里不停喊水。
窗内能落脚的地方只剩一块。两名差役轮流以湿布捂脸,一个砸锁,一个托人。
年轻药工的铁链卡在柱脚,冷无情把刀鞘穿进锁环,用左臂向上一撬,生锈的铁钉从木柱里崩了出来。
冷无情踩上窗台,左手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拖回窗边。
老药工死死扒住烧红的门框,掌心立刻烫起水泡,嘴里还喊着“水在里面”。
冷无情一刀鞘敲开他的手指,和窗下差役合力将人拽出。
湿布掩不住焦甜气,他自己也呛得喉咙发紧,落地后只来得及灌一口盐水,便叫人清点药罐。
焦甜味从裂开的药罐里涌出来。
冷无情用袖口掩住口鼻:“是燎舌煞。全退上风口,罐子别碰水!”
王管事趁乱抱着樟木药箱,从后门钻进林子。刚跑上碎石坡,燕十三从枯树后掠出,剑鞘横在路中。
“把罐子砸了!”
随从摔碎两只黑蜡陶罐,赤黑药烟迎风卷起。
燕十三扯下晒药架上的粗布,浸过洼地积水,兜住装药的小箱,将离烟最近的随从踹出草坡。
药烟被湿布阻了一瞬。
他借势绕到上风处,剑鞘扫断王管事面前的枯枝。碎枝滚下坡,堵住野猪道最窄的一截。
王管事转身逃进野猪道。
燕十三追上去,剑鞘敲落短刀,反手压住他肩井,将人按进泥地。
“你跑不掉。”
王管事半张脸压在泥里,仍挣扎着喊:“药行的现银都归你,放我下山!”
燕十三扯下他的腰带反绑双腕,又拾起落在草间的短刀和药箱:“银子留着给药工治舌头吧。”
总署马车停在晒场外时,王管事已经被捆在树下。
苏半夏跳下车。
她绕过火场看了一圈,让人用干沙在裂罐周围垒出浅沟,再把没砸坏的药罐移到石地。
罐与罐之间隔开三尺,哪一只再裂,也不会把旁边的药一并烘热。
“烧过的放左边,没过火的放右边。谁搬了哪一只,编号记在袖签上。”
冷无情当场拨了四名差役跟着医官做记录。现场的药能不能动、能不能验,从这一刻分开处理。
有人提水靠近,苏半夏用勺柄拦住:“冷水一激,整罐燥烟都得炸出来。”
她夹出罐底烧焦的青脉草:“原先靠鲜草压火性。草烧尽了,燎舌煞才冒出来。”
刘御医看了看老药工的舌面。
舌苔被药烟烘得发黄,口腔却没有明火灼伤,伤人的,是吸入的煞气。
晒场边还有一眼砖砌的蒸灶。
苏半夏叫人点起文火,架锅烧水,从裂罐里取出三团核桃大的煞芯,放进白瓷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