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缠住差官,马六已经把竹匾掀进炉膛,又泼进去半瓢火油。火焰轰地蹿起,干草炸出一片火星。
苏半夏护住竹筐里的小药包,抄起炉边火钩往外扒。余下的青脉草大半烧成灰,只抢出几根带泥的草根。
马六借着黑烟钻进人群,转眼没了影。
一名差官要追,苏半夏叫住他:“扣车和留下的伙计!人跑得过腿,货跑不了。”
差官反手锁人。
随行医官扶起摔散的药箱,从车上麻袋夹层里翻出几张送货签。
签上没有药名,只标着一、二、三号栈。
苏半夏拨开灰烬,挑出一块没烧透的木牌。
半边已然焦黑,半边还留着“城北王记三号栈”几个字,背面黏着的封蜡,与地下暗灶陶罐上的一模一样。
随行医官将蜡屑、假草和送货签分别封进药纸,写上取证时辰。
一个差官押着车和两名伙计回总署,另一个去城西分署送信。
老药商抱着空竹匾站在炉边,指认马六每隔三日便来扫一次货,连发霉的草根也不放过。
苏半夏把这句话一并记进差遣条背面。
今日买到的药只够泡两回,王记却收了整整一个月。三号栈后头,必定还有更大的去处。
她把木牌塞给差官:“送给冷百户。查三号栈,看看这些草今晚往哪儿运。”
城北三号栈的后墙外,燕十三伏在瓦脊后,看着两名伙计把青脉草搬上马车。
车板里侧蒙着湿麻布,下面摆着六只黑蜡药罐。
领头的管事拍着车帮催促着:“南药市露了行迹,城门落锁前必须送出去。王管事要的东西,少一捆你们谁也赔不起。”
“都送烘房?”伙计问。
管事瞪了他一眼:“装车。”
一只药罐在搬动时磕上车栏,黑蜡封口裂开细缝。伙计立刻扯过新鲜青脉草塞进缝边,再用湿布裹紧。
草叶碰到蜡面,很快卷曲发黑,罐里原本起伏的撞击声也弱了下去。
燕十三看清这一幕,没有惊动车上的人。
青脉草除了给苏半夏泡手,还在替这些药罐压东西。他按住腰间开裂的剑鞘,等马车出了后门,才沿墙影跟上。
马车中途换过一次车旗,绕开北门正道,从运柴的小门出城。
燕十三没有贴得太近,只看车辙里掉落的草叶和湿布滴下的水印。
走到岔口,两个痕迹分了方向,他捡起泥里的草茎一折,断面还湿,便追了新印。
车出了北门,驶进三里外的一处废烘房。
院里三座熏炉烧得正旺,药工把整捆青脉草塞进炉膛,青烟穿过铁网,熏烤上面的黑蜡药罐。
燕十三绕到西侧破窗下。
最里间上着粗锁,窗纸后晃着两道被缚住的人影。
他抠下一块冷却的黑蜡,又从尚未入炉的药堆抽出一捆真草,退出林间。
他没有立刻回城。
烘房前后各有一条路,后坡通向野猪道,院墙外还拴着三匹没卸鞍的快马。
王记既准备转货,也留好了烧屋逃命的路。
燕十三在后坡一株枯树上刻下记号,又折回官道,托进城的菜贩把口信带给冷无情:烘房有活人,先围后门。
同一时刻,冷无情带着两名城西差役进了王记药行。
他把内库领油签拍在柜台上,左手按住流水总册:“近一个月的进出账,全拿出来。”
账房先生抱住册子:“城西分署凭什么查京师药行?”
“凭封煞院丢的桐油,盖着你们的印。”
差役刚绕进柜台,账房先生便把一本蓝皮暗账塞进火盆,又抄起铜茶壶砸来。
冷无情用刀鞘挑开茶壶,左手从火盆里抢出账册,拍灭封皮上的火。
账里记着近半个月收进的三百余斤青脉草,去向只有四个字:北栈烘房。
火星烫破了他左手虎口,右手伤处又因格挡绷出血色。
他把账递给差役,自己翻开柜台下的出货副册。副册上的车数与暗账对不上,少了整整三车,签收处盖着封煞院内库的小印。
账房先生还想往后门缩,被差役按回柜台。冷无情问:“王管事什么时候来过?”
“我只管算账,不认得什么王管事。”
“那就去分署慢慢认。暗账抢着烧,正账又少三车,你总有一样能想起来。”
“三百斤,够封煞院用三年。”冷无情合上账,“扣人,封账。”
封煞院医房里,苏半夏带回的小包青脉草已经煎进药盆。
她先掐断草茎、泡水验过,才让刘御医添入活血辅药。
褐绿药汤漫过左腕,冻铁似的指节慢慢松开,无名指和小指总算能合向掌心。
刘御医让她在水里抓一枚木球。
第一回,木球从指缝浮走;第二回,她勉强用拇指和食指夹住。
医士正要道喜,苏半夏把球放回水里:“等药凉了再看。”
药汤凉下去不过一盏茶,寒意便重新爬上腕骨,五指再次绷直。
“只能暂时松筋。”刘御医记下脉案,“病根不除,每日都得泡。”
那三两草只够两次药浴。想把手维持到能切菜、颠勺,王记囤走的药材必须拿回来。
苏半夏走到角落案板前,用左手按住半根白萝卜,右手落刀。
第三刀时萝卜一滚,刀锋擦过左手食指,黑鳞边缘渗出半滴血,她却没觉出疼。
菜刀当啷落在案板上。
苏半夏拿右手捏了一下伤口,血珠被挤大,她仍没感觉。
她把萝卜扶回原处,又试了一刀,刀锋虽稳,萝卜却再次从僵硬的左掌下溜走,撞翻了旁边的盐罐。
白盐撒了半张案板。她站着没动,右手还握着刀。
门被推开,燕十三带着焦烟味进来,把青脉草与黑蜡交给刘御医。
苏半夏先看见他右袖上的破洞,又瞧见肩下洇出的血:“翻墙能把旧伤翻开?”
“蹭到炉边了。”
她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到矮凳上:“坐好。”
“先看你的手。”
“我的手跑不了,你的血快滴进药盆了。”
苏半夏单用右手撒上金疮药,牙齿咬住布条一端,绕过他肩背重新扎紧。
燕十三垂眼看见她左手食指的新伤,又看向案板边的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