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团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
萧雨柔本来想把它抱去软垫上,手刚伸过去,它地一声缩成一团,差点从石台上滚下去。
黄潇潇摆摆手。
别折腾它。她说,十万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让它睡。
萧雨柔蹲在旁边,看了它半天。
师姐。她小声说,它……它真的睡着了哎。
它不做噩梦了吗?
黄潇潇想了想。
睡在粥碗边上,她说,应该不做。
——
第二天一早,黑团醒了。
它是被粥香叫醒的。
黄潇潇一大早就在石室里支了个小炉子,熬了一锅新的。灵米、碎灵薯、一撮野葱花,咕嘟咕嘟,香得整个魔渊废墟都在流口水。
黑团一骨碌爬起来。
它还没完全睡醒,眼睛都没睁开,鼻子先动了。
然后它地一下,窜到粥锅边上,扒着锅沿,扒得整个小黑身子都在抖。
粥粥粥粥粥!
黄潇潇拿勺子敲了敲它的脑袋。
坐好。
黑团地坐直。坐得端端正正,两只小爪子背在身后。
像个上课听到两个字的小学生。
——
黄潇潇给它盛了一碗。
黑团捧着碗,呼哧呼哧喝得正香,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它抬起头。
那个。它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我说的那个事。
什么事?
名字。黑团把碗放下,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它那张黑黢黢的小脸上,居然摆出了一点我是魔尊的架势,我想了一晚上。
黄潇潇挑眉:
我是魔尊。它说,魔尊,是不能叫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名字的。
我得有一个,听着就很厉害、很吓人、很配得上灭世魔尊这四个字的名字。它越说越精神,比如……比如!比如!比如!
黄潇潇了一声。
挺好。她说,继续。
黑团来了劲。
它放下碗,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我想想啊……九幽焚天魔尊!听着怎么样?
一般。
万劫寂灭大帝
有点长。
一念苍生尽灭
你这是名字,还是剑招?
黑团:
它掰着手指头,数了十几个。
越数,越没底气。
到最后,它忽然发现一件事。
它张了张嘴。
它发现,它想出来的这些名字,听着都挺威风。可是——
没有一个,是它自己的。
也好,也好,也好,全是别人用在它身上的词。全是别人看它的眼神。全是别人怕它、骂它、躲它的时候,给它贴的标签。
十万年了。
没有人,问过它自己,想叫什么。
——
它忽然就蔫了。
它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往旁边一推。
它那点我是魔尊的架势,地一下,塌了。
我……它小声说,我想不出来。
我活了这么久。
所有人都叫我魔尊。叫我恶魔。叫我恶意。
从来没有人,给我取过一个……不是的名字。
我现在,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连自己想叫什么,都不知道。
石室里,静了。
萧雨柔刚要开口,被黄潇潇一个眼神摁住了。
黄潇潇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那我给你取一个。
黑团猛地抬头。
你……你取?
你取什么?
黄潇潇把粥碗放下。
她身上那条刚换下的照见前尘裙,在衣橱里,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她看着那团黑黢黢的、巴掌大的、刚刚睡醒、嘴角还挂着粥渍的小东西。
她想了想。
你啊,她说,就叫阿黑吧。
——
黑团愣住了。
阿……黑?
阿黑?
它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灭世魔尊,九幽之主,十万年大魔头——叫?
对啊。
这……这名字!黑团急得直蹦,这名字也太随便了!这名字听着像邻居家看门的!这名字——
看门的怎么了?黄潇潇说。
黑团:……啊?
看门的,黄潇潇慢条斯理,守着一家灶,守着一锅粥。谁来了,给盛一碗。不惹事,也不怕事。
这名字,多好。
比你那个什么九幽焚天强。你那个名字,听着就像要加班。
黑团:
它张了张嘴。
它想反驳。
它想吼一句我是魔尊。
可是它张了半天嘴,发现自己吼不出来。
因为这两个字,从黄潇潇嘴里说出来,不重,不轻,不高,不低。
就跟叫隔壁老王家那只大黄一样。
自然得,好像它天生就叫这个。
十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没把它当魔尊。
有人把它当,一个小黑家伙。
——
黑团沉默了很久。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碗粥。
粥面上,映出它那团黑黢黢的影子。
它小声说:……阿黑。
黄潇潇应。
阿黑。它又叫了一遍。
阿黑阿黑阿黑。
哎哎哎。
它越叫,越觉得,这两个字,顺耳。
叫到第三遍的时候,它自己先乐了。它那个乐,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震惊值:惊叹(来自萧雨柔——她看着那只刚才还在掰着手指头想九幽焚天的灭世魔尊,现在抱着碗,一口一个,叫得比谁都欢。她忽然觉得,师姐这一手,比任何降魔法门都狠)】
黄潇潇敲了敲碗。
行了。她说,阿黑,喝粥。
黑团地一下端起碗。
来了!
它喝了一口,又抬起头。
那个。它说。
我能……它有点不好意思,我能跟别人说,我叫阿黑吗?
随便你。
那秦长风呢?
他也得叫。
那白狐呢?
更得叫。
黑团乐颠颠地把这句话念叨了一路,念叨到粥都喝完了,还在念叨。
阿黑。
阿黑阿黑。
哎哎。
——
念到第三遍,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它说。
又怎么了?黄潇潇问。
我叫阿黑。它很认真地,那,别人要是,叫错了怎么办?
叫错?
阿黑说,要是,哪个不开眼的,还叫我。
那怎么办?
黄潇潇想了想。
那你就告诉他。她说,你叫阿黑。
他要是还叫错呢?
那你就,黄潇潇慢悠悠,再告诉他一遍。
他要是,十遍都记不住呢?
黄潇潇,把粥碗,往桌上,一放。
那说明,她说,他不配,喝你熬的粥。
阿黑,眼睛一亮。
它说,他不配!
它把这句话,也,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十万年了,它第一次,有一个,能理直气壮,跟人说的,名字。
阿黑。
不是魔尊。
不是恶魔。
就是,阿黑。
——
就在这时。
石室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从洞口飘了进来。
小的们,都听好了!从今往后,这屋里,有两只被粥洗白的——
白狐一探头。
它看见黑团,正捧着空碗,蹲在黄潇潇膝盖上,一脸幸福。
白狐顿了顿。
……黑球,你刚才,说你叫啥?
黑团挺起小胸脯。
我叫阿黑!它宣布,黄姑娘取的!
白狐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黄潇潇。
然后白狐把尾巴一甩。
不行。它说。
凭什么不行?!
凭——白狐理直气壮,这屋里,比你早被粥洗白的,是我。你叫阿黑,那我叫啥?我总不能叫吧?那多没面子。
黑团: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这粥,以后有的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