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黑融入队伍的第一天,就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
早饭。
黄潇潇熬了一大锅灵米粥。她刚把勺子伸进锅里,准备给每个人分一碗——
两道影子,地一下,从灶台两边窜了上来。
一道白。
一道黑。
白狐和阿黑,四只眼睛,八只爪子,十六根毛,同时对准了锅里最上面那勺、米油最厚、料最足的位置。
空气,凝固了。
黄潇潇举着勺子,愣在原地。
……你们俩。她说。
这勺是我的。白狐说。
凭什么是你的?阿黑说,我先看上的!
我爪子先伸过去的!
我鼻子先闻见的!
我在这屋里待的时间比你长!
我被粥洗白的日子比你早!
我是姐!
我……我是魔尊!阿黑急了,把两个字都搬出来了。
白狐翻了个白眼。
魔尊了不起啊?它说,魔尊今天也得排队。
我不排!
不排你喝西北风去!
——
黄潇潇看着这俩。
一个是当年的万妖之谷谷主,白狐一族千年一遇的九尾天狐。
一个是灭世十万年、压得三界喘不过气的魔尊。
现在它们俩,为了粥锅里最上面那勺米油,在灶台上摆出了比武的架势。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的抢食堂最后一块排骨的手艺,没白学。
都别动。她说。
两只同时僵住。
这勺,黄潇潇慢条斯理地把那勺米油,舀进了自己碗里,是我的。
白狐:???
阿黑:???
你们俩。她喝了一口,要喝,自己排队。
——
于是,阿黑的从良日常,正式开始了。
——
早上,跟白狐抢粥。抢输了,就蹲在黄潇潇肩膀上,絮絮叨叨抱怨一上午。
它作弊。阿黑说,它有九条尾巴。九条尾巴啊!九条尾巴端粥,这不是开挂是什么?
黄潇潇:……你不是魔尊吗,你也可以长啊。
我不长!阿黑气鼓鼓,我这叫……这叫保持魔尊的威严!
你威严什么。
我——它想了想,我威严地,蹲在你肩膀上喝粥。
——
上午,被萧雨柔撸毛。
萧雨柔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抓着阿黑,左揉揉,右揉揉,揉得它那团黑都变了形。
阿黑每次都摆出一副我是魔尊我忍你们很久了的架势。
但是它不跑。
它不但不跑,它还很自觉地,把脑袋凑过去,方便萧雨柔揉。
揉到舒服了,它还偷偷翻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露出来之后,它自己又想起来自己是魔尊,赶紧把肚皮翻回去。
翻回去没两息,又翻出来。
萧雨柔乐得直拍桌子。
【震惊值:惊叹(来自萧雨柔——她现在每天最大的盼头,就是揉阿黑。一只灭世魔尊,被她揉得翻白眼,还不敢反抗。她觉得自己这个二小姐,当得值了)】
——
下午,被秦长风盯着看。
秦长风现在每天的固定节目,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离阿黑三步远的地方,盯着它看。
也不说话。
就看。
阿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你……你看什么?
秦长风:
你倒是说话啊。
秦长风沉默了半天。
他说:我只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真的是魔尊。秦长风说,确认我没在做梦。确认我前半辈子读的那些《降魔真经》《斩魔录》《论魔头的一百种死法》,没白读。
阿黑:
你放心。它没好气,我真的是魔尊。我以前可威风了。我一开口,三界发抖。
秦长风说,那你现在怎么不威风了?
阿黑卡壳了。
它张了张嘴。
它想说我现在从良了。
可是它张了半天,发现自己说不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最后它小声嘟囔了一句。
……威风有粥喝吗?
秦长风: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有点接不住。
——
到了晚上,还有一个固定节目。
阿黑得,给全屋子的人,演一段。
演什么呢?
演它以前,当魔尊的时候,怎么威风。
它站在桌子中央,鼓起腮帮子,把自己涨成一个小黑球,然后,地一声。
按理说,灭世魔尊这一嗓子,应该是,天崩地裂,风云变色。
结果呢。
它完,那股黑气,刚冒出来一半,它自己就打了个喷嚏。
阿嚏!
那半股黑气,被它这一个喷嚏,喷了回去。
全屋子:
白狐笑得,从桌子这头,滚到那头。
萧雨柔笑得,直拍大腿。
阿黑站在桌子中央,涨得,更黑了。
不许笑!它恼羞成怒,我刚才!刚才是!是没发挥好!
再来!
它又鼓起腮帮子。
它嗷——到一半,黄潇潇,把一碗粥,递到它嘴边。
它地一声,就变成了,。
它就着那只碗,把半嗓子没喊出来的魔气,全咽成了粥。
全屋子,笑作一团。
【震惊值:惊叹(来自萧雨柔——她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阿黑演魔尊。一只灭世魔尊,连个喷嚏都打不利索。她觉得自己这个二小姐,当得值了)】
——
傍晚,黄潇潇支着脑袋,看这一屋子。
她今天没穿什么特别的裙子。就一条最普通的旧布裙,袖口沾着点粥渍。她觉得,看阿黑抢粥这种场面,穿太好的裙子,白瞎。
白狐在舔爪子。阿黑在跟它抢一块掉在桌上的灵薯干。秦长风在旁边发呆。萧雨柔在折灵纸船。
她忽然开口。
阿黑。
阿黑正跟白狐掰扯那块灵薯干,头也不抬。
你以前,黄潇潇慢悠悠地问,毁灭世界的时候。
你想过,她说,有一天,你会跟一只狐狸,抢一块灵薯干吗?
阿黑掰扯的动作,停了。
它愣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底下那块,指甲盖大的、掉在桌上的灵薯干。
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只,龇着牙、跟它抢得正欢的白狐。
它想了想。
很认真地想了想。
十万年前,它要是知道,自己将来会为了一块灵薯干跟一只狐狸死磕,它大概会当场,把自己重新封印回去。
可是现在。
它不觉得委屈。
它甚至觉得,有点高兴。
没有。它说。
我以前没想过。阿黑说,我以前想的都是,怎么让他们怕我,怎么让他们看我,怎么让他们……别把我当一团不存在的黑。
它把那块灵薯干,从白狐爪子底下,一把抢了过来。
白狐:
阿黑没理它。
它把那块灵薯干,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
但是现在。它说,我觉得,抢粥,抢灵薯干,比毁灭世界,有意思。
毁灭世界,抢的是地盘。
抢粥,它把灵薯干一口吞了,抢的是……今天这点热乎气。
地盘是冷的。
热乎气,是热的。
——
黄潇潇听完。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这话。她说,你是跟谁学的?
阿黑挠了挠头。
没跟谁学。它说,我就是……跟着你待久了。
她笑了。
她没再说话。
——
这一天,太阳落山。
阿黑吃饱了,喝足了,被萧雨柔揉够了,又把秦长风盯得打了个哈欠。
它心满意足地,窝在黄潇潇肩膀上。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黄潇潇。
我现在,它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说,算不算……从良完成了?
黄潇潇想了想。
算吧。
那……它蹭了蹭她的脖子,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这样了?
黄潇潇没立刻答。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跟三界一模一样的月亮。
她想起白天识海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
她想起天道本源,最后那句你可以回来。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预感。
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但她没说。
她只是摸了摸肩膀上那团黑。
快了。她说。
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黄潇潇眯起眼睛,你的新日子,马上就要开始了。
阿黑没听懂。
它也不打算听懂。
它已经睡着了。
呼噜呼噜的。
像一只,彻底放下了灭世大业的,小黑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