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默邨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对方是日本人？如果是日本人，那这就是赤裸裸的诱降，自己一旦接了这活，就是万劫不复的汉奸了。
还是说……对面是调查局的人？是戴笠或者徐恩曾派来试探自己的“钓鱼”特务？
故意用巨款来测试自己是否“不思悔改”或者“暗中通敌”？如果自己表现出丝毫贪念，明天就会以新的罪名被直接拉去枪毙！
丁默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戒备地说道：“李先生，咱们非亲非故，这两栋楼价值不菲，您平白无故送给我，图什么？我丁某人虽然落魄了，但也不傻，这烫手的山芋，我可不敢接。您要是再拿我寻开心，这房子，我不卖了。”
佐藤见丁默邨如临大敌的模样，不怒反笑，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
“丁处长别急啊，我只是建议而已，不要较真嘛。”
丁默邨死死盯着佐藤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片刻后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可以确定了，眼前这个李大有绝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特工，丁默邨随即试探道：
“李先生，说笑了，天下哪里来的免费午餐？就算真有，丁某身为国府军官，怎么能在国家危难之际，跑到后方去躲避当寓公？这话要是传出去，丁某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党国忠臣”言论，佐藤心里暗自好笑，但表面上却露出一副肃然起敬的神情：“丁处长高风亮节，李某佩服，是李某唐突了。”
其实，佐藤见丁默邨陷入思考且极度警惕时，佐藤就知道这事心里有戏！
现在丁默邨没有一口答应，甚至表现出抗拒，这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要是随便一个陌生人上来送洋房，他丁默邨就感恩戴德地答应，那佐藤反而要怀疑这是不是统计调查局设下的套了。
就是这种既渴望又忌惮、充满纠结与防备的状态，才让佐藤更加放心。
这说明丁默邨现在确实是被逼到了墙角，心理防线已经有了裂缝，只是还需要时间去撬动。
既然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佐藤便不再继续了，而是将话题自然地转回了买房上。
“丁处长的顾虑，李某完全理解。那咱们就公事公办，只谈这宅子的买卖。”
佐藤放下茶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法币，推到桌面上说道：
“这宅子我看了，确实合眼缘。市面上这地段的宅子，顶天了5000法币，我出5000的1.5倍，7500法币，全当是给丁先生交个朋友，您看如何？”
丁默邨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沓钱，眼皮微微一跳。
高于市价1.5倍，这已经不是买房，而是变相送钱了。
还没等丁默邨开口拒绝，佐藤又站起身，走到正厅角落的一个多宝阁前，指着上面摆放的一件青花瓷瓶和两尊玉雕摆件说道：
“另外，丁处长，我看这几件物件成色不错，似乎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正好我家里长辈喜欢这些，不知丁先生可愿割爱？若是愿意，我私人再出5000法币，悄咪咪地买下来，绝不张扬。”
说着，李大有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纸包，轻轻放在了多宝阁的暗格处。
丁默邨看着这一幕，心头直跳，他太清楚自己这宅子里的东西了，那青花瓷瓶和玉雕不过是他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赝品，顶多值十几块法币！
对方花5000法币买几个假货，这哪里是买古董，这分明是借着买卖的名义，给他塞钱啊！
丁默邨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他现在太需要钱了。
上面逼着他退赃，其上面还有人在背后虎视眈眈，要是凑不齐那笔庞大的罚款，他连这少将参议的虚职都保不住，甚至可能被抓进大牢。
对方既然做得这么隐蔽，把送钱包装成了买卖，这可如何是好……
“李先生既然厚爱，那丁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宅子和‘古董’，以后就是李先生的了，手续我明天就让人去办，尽快给您办下来。”
“好说，好说。丁先生慢慢收拾，我不急。”佐藤微笑着拱了拱手，随后戴上礼帽，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宅院。
离开丁默邨的宅院后，佐藤并没有直接回据点。
他先是顺着街道走了一段，在路过一个热闹的菜市场时，顺手买了一把葱和两块豆腐，装作普通市民的模样融入人群。
接着，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迅速脱下外面的长衫，反穿上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顶破旧的毡帽扣在头上。
等他从弄堂另一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黄包车夫。
他压低帽檐，混在拉车的苦力中，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好几条街道。
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跟踪后，他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口停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悄然回到了日军情报第四小组的秘密据点。
据点内，组长堀内翔平正在看地图，见佐藤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铅笔，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问道：“怎么样？接触得如何？”
佐藤摘下帽子，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将今天在宅院里的交锋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组长，我可以断定，丁默邨现在的处境非常艰难，极度缺钱，既然他顺势收下了我们的钱，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
堀内翔平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对付这种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就不能指望一次接触就能让他死心塌地。他收下钱，就说明他内心的防线已经松动了，温水煮青蛙，我们要一步步来。”
“等他把退赃的钱凑齐，度过眼前的危机，他就会明白，真正能帮他、能给他带来利益的，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求我们。”
佐藤立正低头道：“嗨！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