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楼,彻底塌了。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呛得人直咳嗽,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站方向飘来的煤烟味,混着废墟里的血腥味、朽木味,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刺鼻气息。那座守了天海地界百年的老楼,飞檐翘角断的断、落的落,往日朱红的门楣裂成两半,压在瓦砾堆下,连半分气派都没剩下。碎青砖裹着朽木,堆得半人高,碗口粗的梁柱断成数截,横七竖八插在里面,断口处还沾着未干的木屑。清冷的月光穿透扬尘,斜斜洒下来,把林阳身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刮过断壁,带着细碎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啜泣。
废墟正中央,林阳陷在碎石堆里,一动也不动。他那件常穿的黑色外套,此刻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领口卷着皱,袖口磨破了边,沾着血和尘土的褶皱里,还卡着半片碎瓦。周身的地面被暗红的鲜血浸透,血渍黏腻,混着尘土结成硬块,糊满他的四肢躯干,连指尖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灰和血痂。
衣衫下,纵横交错的划伤、砸伤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口翻着红肉,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最骇人的是胸口,皮肉凹陷下去一块,能隐约摸到断裂的肋骨轮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骨,他的指尖会不自觉地蜷一下,指节泛白,却没哼出一声,嘴角不停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很快又被风吹来的尘土盖住。右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小臂处的皮肉被骨刺破开,白森森的骨头茬露在外面,鲜血顺着指尖往下坠,滴在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左肩胛骨高高肿起,鼓着拳头大的硬包,皮下淤血青黑发紫,连带着脖颈处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
他双眼睁着,死死盯着夜空,眸色不是全然的平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还有几分茫然——他赢了那场对决,却没想到会落得这般境地。刚才交手时,那道藏在暗处的黑影,出手又快又狠,不是他熟悉的路数,那人袖口绣着半朵墨色莲花,下手时没有丝毫犹豫,却在最后一刻,刻意偏了半分,没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林阳喉结动了动,想抬手摸一摸胸口的伤口,可刚动了半寸,就疼得浑身发颤,指尖又重重落下,砸在碎石上。他想起刚才那黑影的眼神,不是纯粹的狠戾,还有一丝复杂的挣扎,像是被逼无奈,又像是另有隐情。
“林先生!林先生!”
急促的嘶吼划破夜色,龙五疯了一般往废墟中央冲,脚下的碎砖瓦砾不停绊他,接连踉跄了三四下,膝盖狠狠磕在断石上,裤腿磨破,鲜血渗出来,沾了满腿黑灰,他却浑然不觉。他连滚带爬扑到林阳身前,膝盖一软,跪在碎石上,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他也顾不上,伸手想去碰林阳,又猛地缩回来,指尖僵得打颤——他怕碰疼林阳,更怕一碰,就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林先生,您……您别吓我啊,您到底怎么样了?”龙五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分语无伦次,他在天海摸爬滚打三十年,砍过人、挨过刀,见惯了血光四溅,心早被熬得冷硬,可此刻看着林阳这副模样,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眼泪砸在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尘土吸干。
他想不通,林阳那么厉害,怎么会伤成这样。刚才远远看着,林阳明明占了上风,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黑影,出手又快又毒,没几个回合,林阳就被砸飞出去,撞在天海楼的梁柱上,那梁柱应声断裂,整座楼跟着塌了下来。他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等他解决掉对方,这里就成了一片废墟。
林阳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落在龙五身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费了很大力气,才气若游丝地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风:“死……死不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一丝喘息,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没有濒死的涣散,却也没了往日的锐利,多了几分疲惫,还有一丝不甘——他还没查清黑影的身份,还没完成师父的遗愿,怎么能死。
龙五听得心头一紧,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慌忙抹了把脸,手上的尘土和血污蹭在脸上,弄得满脸狼狈。“对,对,死不了,您肯定死不了!”他一边念叨,一边颤巍巍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沾满血污和灰尘,指纹解锁按了好几次都失败,急得他额头冒冷汗,指尖抖得连屏幕都划不稳,折腾了好半晌,才勉强划开锁屏。
他指尖飞快按了120,电话接通的瞬间,就对着听筒嘶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喂!天海楼旧址!有人重伤,快……快派救护车来!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龙五又跪回林阳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能感受到微弱的脉搏,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可看着林阳嘴角不停溢出的血沫,心又瞬间揪紧。不远处,有个拾荒老人路过,看到这片废墟和满身是血的林阳,吓得脸色发白,脚步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帮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匆匆离开了——这片地界,向来不太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慢得让人煎熬。龙五跪在碎石堆里,不敢轻易挪动林阳半分,生怕牵扯到他的断骨和内伤。他想伸手帮林阳擦一擦嘴角的血沫,可指尖刚碰到林阳的下颌,就看到林阳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立马缩回手,手足无措地坐在原地。
这种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他在天海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够狠、够果决,可此刻,面对林阳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林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纸,毫无血色。
“林先生,您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千万别闭眼,听见没?”龙五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丝毫感觉不到,红着眼眶不停念叨,像是在安慰林阳,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他心里很矛盾,既盼着救护车快点来,又怕救护车来了,医生说无能为力。
林阳没有应声,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依旧望着夜空里的某一处。那里悬着一颗孤星,在深蓝的天幕上格外明亮,一闪一闪的,晃得他视线微微发虚。恍惚间,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那一幕。
也是这样清冷的夜晚,师父躺在血泊里,浑身是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他的手腕,哑着嗓子叮嘱:“阳儿,往后……好好活着,别执念太深,别想着报仇。”那时候,他红着眼眶,嘴上没应,心里却憋着一股劲,非要找出害死师父的人,讨回公道。
可现在,他躺在这片废墟里,浑身是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才忽然发现,师父的话,或许是对的。可他不甘心,他已经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个袖口绣着墨色莲花的黑影,大概率和害死师父的人有关,他怎么能就这么放弃?
他想再撑一会儿,想等查清真相,想等看到那些害了他和师父的人,付出代价。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嘴角的血沫越溢越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划破了夜色的沉寂。龙五瞬间回过神,猛地站起身,朝着鸣笛声传来的方向拼命挥手嘶吼:“在这边!快过来!人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喊了几声,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也溢出一丝血丝。
几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拎着急救箱快步跑过来,刺眼的手电筒光束落在林阳身上,看清他伤势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顿了顿,脸色骤变。随车的老大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林阳的颈动脉,又掀开他的衣衫看了看伤口,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凝重:“伤势太重了,至少四根肋骨断了,右臂开放性骨折,左肩胛骨碎了,还有内出血,已经休克前兆,快!止血、固定,抬上车!”
医护人员不敢耽搁,动作麻利地拿出急救设备,小心翼翼地清理林阳伤口上的尘土,按压止血,用夹板固定断骨,扎针输液。全程轻手轻脚,生怕弄疼林阳,可即便如此,林阳还是下意识地颤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起,却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龙五紧跟着爬上救护车,紧紧攥着林阳冰凉的手,他的手粗糙布满厚茧,带着暖意,却止不住地发抖。“林先生,您一定要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一定会没事的,啊?”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心里满是自责——如果他刚才能再快一点,如果他能护住林阳,林阳就不会伤得这么重。
林阳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半睁半闭间,意识早已模糊不堪。他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能听见耳边焦急的呼喊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想张口回应,想告诉龙五,他会撑住,可连牵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意识。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袖口绣着墨色莲花的黑影,那人的眼神里,有挣扎,有不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愧疚。
救护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红蓝警灯不停闪烁,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路边的车辆纷纷避让。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龙五紧紧攥着林阳的手,眼神死死盯着林阳苍白的脸,一刻也不敢移开。
没过多久,救护车就赶到了医院,林阳被快速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在走廊尽头亮着,映得整条走廊都透着压抑。龙五站在手术室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依旧在发抖,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满心都是自责和不安。
苏慕雪接到龙五电话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电话那头龙五沙哑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慌乱间只蹬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赤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上来,她却浑然不觉,随手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连门都忘了锁。
她在路边拦出租车,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坐上车,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得生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衫。她脑子里全是林阳的身影,想起他平时的模样,想起他曾护着她的样子,心里就一阵发慌,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林阳出事了,她该怎么办。她想快点赶到医院,想看到林阳,可又怕看到他重伤的模样,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等她跌跌撞撞赶到医院手术室门口时,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龙五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满是疲惫和自责。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满是红痕,声音沙哑得厉害:“苏总……您来了。”
苏慕雪双腿一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堪堪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龙五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他……他到底怎么样了?手术……手术顺利吗?”
龙五垂下头,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在……还在抢救。”
话音落下,走廊里再度陷入死寂,只有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在寂静中透着无尽的焦灼与不安。苏慕雪靠在墙上,眼泪不停地往下落,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心里一遍遍地祈祷,祈祷林阳能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