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寻提前联系好了餐车，让司机三点半到阿克塞影视基地门口等着。他自己一点多就出发了，从敦煌市区到拍摄地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
戈壁滩上的公路笔直地往西延伸，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黄褐色土地，偶尔有几辆货车从对面驶过来，卷起一阵沙尘。
到了影视基地门口，他给刘浩存发了条消息：“到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从里面跑出来。
刘浩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戏里的妆——脸上涂得灰扑扑的，嘴唇干裂，像个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野丫头。
她跑到门口，看到顾寻站在车旁边，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忽然又加快了。
“请问你今天是来探班谁的呢？”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住。
“探班，女主角刘浩存。”顾寻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嘴角也弯了一下，“你这是什么造型？”
“戏里的妆，来不及卸。”刘浩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你别笑，等会儿进去你看到的都这样。”
“没笑。”
“你明明笑了。”刘浩存瞪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朝里走，“走吧，我带你进去。”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跟在后面。
顾寻跟在后面，穿过一片搭着帐篷和器材箱的空地，经过几个穿着旧年代戏服的群演，往化妆间的方向走。
化妆间是一排活动板房，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椅。
刘浩存推门进去，里面很小，一面镜子，一张化妆台，几把椅子。化妆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她进来，拿起粉扑就迎上来。
“浩存，快坐，抓紧补妆。”
刘浩存在化妆台前坐下来。顾寻把冰饮搁在角落里，站在门边上看着她。
化妆师动作很快，拿粉扑在她脸上按了几下，又拿刷子扫了扫，把干裂的嘴唇重新描了一遍。
刘浩存从镜子里看到顾寻站在门口，忽然偏了一下头，跟化妆师说了一句：“姐，这是我朋友顾寻。”
化妆师从镜子里看了顾寻一眼，点了点头：“就是你一直跟我说的演技特别好的那个？”
“嗯。”刘浩存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骄傲。
化妆师笑了一下，没多问，继续在她脸上忙活。
顾寻靠在门框上，看着刘浩存坐在化妆镜前面，被化妆师翻来覆去地摆弄。她坐得很直，背绷得紧紧的，像个等着上台的小学生。
偶尔化妆师让她低头，她就低头；让她抬下巴，她就抬下巴。很乖。
化了大概十几分钟，刘浩存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朝顾寻招了招手：“走吧，带你去片场看看。”
顾寻跟着她出了化妆间，穿过一片搭着遮阳网的休息区。
路过几张折叠桌，上面搁着矿泉水和盒饭。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桌边吃盒饭，看到刘浩存经过，朝她点了点头。刘浩存一一应了，没停步。
走到片场边缘的时候，顾寻远远看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老人坐在监视器前面，旁边围着几个人。
刘浩存偏过头，压低声音跟他说：“导演在那儿，你先别过去，等会儿我带你去打招呼。”
顾寻点了点头，站在片场边缘的一根柱子后面。
刘浩存小跑着过去，在张艺谋旁边站定。张艺谋抬起头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关于今天要拍的镜头。刘浩存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问得很细。
顾寻站在远处，看着她。
那张灰扑扑的脸在戈壁的日光底下显得很亮，眼睛很亮，背挺得很直。他忽然觉得，她跟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在舞蹈室里的女孩不太一样。
现在的她，站在片场里，手里拿着剧本，脚上穿着戏里的布鞋，整个人像是扎了根。
过了几分钟，张艺谋站起来，朝顾寻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浩存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顾寻走过去，在离张艺谋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导演，这就是我朋友，顾寻。”刘浩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艺谋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点了点头：“文牧野的戏，我看过。”
“张导好。”顾寻微微欠了欠身。
“来探浩存班？”张艺谋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嗯。刚好来甘肃玩，顺路过来看看。”
张艺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头跟刘浩存说起了下一场戏的细节。
顾寻退后一步，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的是下一场戏里刘浩存怎么跑、跑到什么位置停、回头看的那个眼神应该带着什么情绪。
刘浩存听得很仔细，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之后，张艺谋摆了摆手，回监视器那边去了。刘浩存转过头来看着顾寻，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你就坐我后面吧。”她朝片场边缘的一把折叠椅扬了扬下巴，“看我拍戏。”
“好。”顾寻走过去坐下来。
刘浩存跟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她脸上的妆还是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但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那今天你就当一回我的助理。”
顾寻抬起头来看着她。“好。小顾助理报道。”
刘浩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你还真答应啊。”
“你说的。”
“那行。”刘浩存往片场中间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跟紧我，小顾助理。”
顾寻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她走到片场中间，在标记好的位置上站定。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摄像师调整机位，灯光师在远处打板。刘浩存站在戈壁滩的日光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捋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个笑嘻嘻的女孩，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寻站在片场边缘，看着她。她开始动了。她跑起来，在戈壁滩上跑，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
她跑到一个标记好的位置停下来，回过头，朝镜头方向看。那个眼神，顾寻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里面有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压在眼底。
“卡。”张艺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浩存，那个眼神再收一点。你是在找一个人，不是在看一个人。”
刘浩存点了点头，重新站回起点。第二条。她又跑了一遍，回头的时候眼神比刚才轻了一些。
张艺谋没喊停，让她继续。她顺着戏往下演，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西北的风沙味。
顾寻站在旁边，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横店的时候，有个老演员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看一个演员行不行，不要看她站在台上的时候，要看她站在台下的时候。”
他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他看着刘浩存站在戈壁滩上，站在风沙里，忽然有点懂了。
“卡。这条过。”张艺谋的声音传出来。
刘浩存从戏里退出来，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回过头，看到顾寻站在不远处，朝她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像是在说“你演得好”。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住了，因为下一场戏要接着拍。
顾寻坐回那把折叠椅上，看着她继续在戈壁滩上来来回回。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挪，影子一点一点拉长。他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几张背影，存在相册里，没发出去。
拍到四点多的时候，顾寻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餐车司机发来的：“到门口了，什么时候能进来？”
顾寻回了一句：“稍等，我去跟场务说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片场边缘，找到一个挂着工作证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从基地门口缓缓开进来，车厢上贴着“《一秒钟》摄制组全体老师辛苦了！大漠拍摄，万事顺遂。——刘浩存。”
刘浩存正在拍一条走路的戏，没注意到门口。等这条拍完，张艺谋喊了“卡”，她刚要从戏里退出来，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看见片场边缘的空地上多了一辆餐车还有不少的冰饮，几个工作人员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寻。顾寻站在折叠椅旁边，朝她摊了摊手，表情很无辜。
“你订的？”刘浩存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瞪得很大。
“我听别人说来探班都要定餐车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还叫惊喜吗。”
刘浩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了一手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那辆餐车，最后抬起头来看着顾寻。
“小顾助理。”她叫他。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我要给你涨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