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法学院三楼会议室。
投影仪的白光映在墙面上。
崔羲贺坐在长桌末端,指尖抵着笔记本触控板,逐页翻阅青少年公共文化授权项目的沪城评估报告。
志愿课程负责人陈老师敲了敲桌面:
“羲贺,这次沪城的项目评估需要你带队跑一趟。育才高中那边递交了初步方案,但合同条款和授权范围还得现场核实。”
崔羲贺抬眼,语调平稳: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两点,对方只有这个时段能挪出空档。”
崔羲贺调出手机日历。
周五下午,温澄凝有英语听力专项训练。
他在备忘录里早早就标好了这一栏。
“可以。”
崔羲贺合上电脑,“我周五一早走,傍晚返京。”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用把行程压这么死,项目经费能报销两晚住宿。”
“不必。”
崔羲贺把电脑装进双肩包,“我自己安排就行。”
……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虹桥机场t2航站楼。
崔羲贺拖着黑色登机箱走出到达厅,径直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沪城街景不断后退。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温澄凝昨夜发来的错题照片。
一篇完形填空,十五个空错了七个。
崔羲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逐句标注出她漏掉的连读与否定前缀,整理成文档同步进共享网盘。
车在育才高中正门对面的咖啡馆停稳。
崔羲贺付了车费推门进去,找了靠窗的角落坐下。
距离下午两点的评估会,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打开电脑,调出授权合同模板,逐条核对肖像权、使用范围与违约责任。
店员端来一杯冰美式。
崔羲贺抿了一口,目光落回屏幕。
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温澄凝发来消息:
【上午考了数学,导数大题全对。】
崔羲贺指尖微顿,打字回复:
【看到了,步骤比之前规矩很多。】
对话框顶端浮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新消息跳了出来:
【晚上有听力训练,周蕊说今晚必须迈过十八分。】
崔羲贺看着那行字。
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
“想见你,但你今晚得专心训练。”
字句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食指按住删除键,光标飞快闪烁,字符逐个消散干净。
崔羲贺重新落笔:
【恩,训练加油 。听力材料我晚上抽空看。】
发送。
他扣下手机,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咖啡咽了下去。
窗外,育才高中的教学楼在正午日光下泛着浅白的光。
……
下午两点整,项目评估会议室。
崔羲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三份合同文本和两份补充协议。
育才高中的教务主任、宣传部负责人与法务顾问依次入座。
崔羲贺翻开第一页,开门见山:
“合同第三条,关于学生肖像授权的使用范围,目前文本写的是‘公益宣传’。建议直接细化为‘非营利性教育类宣传’,白纸黑字排除商业广告和第三方转授权。”
法务顾问动笔记录。
崔羲贺继续往下指:
“第七条违约责任,罚款上限定在项目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但缺了具体的违约情形列举。建议补充‘未经授权擅自商用’‘超出约定范围使用’‘未按时履行删除义务’这三项。”
教务主任连连点头:
“合理,我们按这个改。”
崔羲贺合上文件夹:
“补充协议三个工作日内发到贵校邮箱,确认无误再盖章。”
整场核对顺畅利落,散会时刚过下午四点二十。
崔羲贺婉拒了校方一起吃便饭的提议,拉起登机箱直奔机场。
车上高架时,天边的晚霞被切成大片橘红。
崔羲贺靠在后座,随手订了晚上七点四十回京城的机票。
落地到家大概十点半。
温澄凝的听力训练八点开始,九点收尾。
他刚好能在飞机上把今天的错题逻辑拆解完,下了机发过去。
不耽误她刷题,也不打乱她的节奏。
……
京城,崔家。
晚上八点,餐厅。
沈静宜(崔羲贺的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进崔承礼碗中,目光扫过对面空置的位子。
“羲贺这孩子今天又去沪城了?”
崔承礼(崔羲贺的爹)放下筷子:
“嗯,志愿课程的项目评估。”
沈静宜若有所思地盛了半碗汤:
“这个月第三回了吧。”
崔承礼抬眼:“你连这个都记着?孩子也大了没必要干涉太多吧。”
沈静宜翻了崔承礼一眼。
“上周收拾书桌,我看见两张没扔的登机牌存根,全是京沪线。”
沈静宜抿了口热茶,“我翻过他那个项目的排期,沪城那边确实有合作,但正经协调会一个月顶多开一次。”
崔承礼眉心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
“他每次去沪城,时间都卡得特别死。”
沈静宜把茶杯搁稳,“要么早走晚归,要么当天往返,一分钟多余的空档都不留。”
崔承礼静了片刻,摸出手机偷偷调出儿子的行程票务。
十月十二日,京沪往返。
十月十九日,京沪往返。
十月二十六日,京沪往返。
十一月二日,京沪往返。
全是周五或周六,全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折返。
崔承礼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斯——这古板小子,八成是心里有人了。”
……
夜里十点四十,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崔羲贺拉着箱子走出接机口,上了出租车。
京城的街灯在夜色里连成昏黄的线。
他划开手机,点进置顶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听力练完了,对了十九道。】
崔羲贺指尖微停,打字发过去:
【看到了,抓主干抓得很准。错题分析发你邮箱了,明早起来看。】
消息送达。
他合上眼,揉了揉眉心。
机舱里发干的气流、会议桌前反复斟酌的条款、高架桥上晃过去的夕阳。
杂乱的画面一幕幕掠过,最后定格在咖啡馆玻璃后头,那座远远望见的白色教学楼上晃过的模糊身影。
车在崔家门外停稳。
崔羲贺开门下车,拎着箱子穿过玄关。
客厅还亮着大灯。
崔承礼和沈静宜坐在沙发前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桌上的普洱茶还在飘着热气。
崔羲贺步子顿了顿,不明所以?
(爸妈今天菌子了?)
崔承礼抬眼看过来:
“回来了?”
“嗯。”
崔羲贺换了鞋,顺手把箱子推到柜角。
沈静宜端起茶杯:
“学校的项目还顺利吗?”
“挺顺的,条款都对齐了。”
崔羲贺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三个工作日内走完补充流程。”
崔承礼没接话,眼神落在他脸上审视了片刻。
客厅里只剩座钟秒针摆动的动静。
崔承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如常但是非常直接:
“最近周周往沪城跑,是为了哪家姑娘?”
崔羲贺指尖微缩。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沉静的目光,没躲。
“是。”
崔承礼靠上沙发背:
“多久了?”
(苍蝇搓手,儿子开窍了!)
“两个多月。”
沈静宜把茶杯放轻了些:
“我们认得吗?”
崔羲贺默了半晌。
“……温澄凝。”
茶室里安静下来。
崔承礼和沈静宜对视了一眼,说不震惊是假的。
崔承礼语调沉缓:
“苏家刚接回来的那个外孙女?”
“嗯。”
崔承礼没再往下盘问,打量了儿子几秒,起身背着手进了书房。
沈静宜看着崔羲贺,声音柔和下来:
“你爸不是要挑刺,就是想探探你是不是认真的。”
崔羲贺点头:
“我知道。”
沈静宜握着茶杯晃了晃,深呼吸开口:
“我记得那姑娘还在读高三?”
“嗯,明年六月考。”
“所以这阵子京沪两头跑,是专程去陪她的?”
崔羲贺神色不变:
“公事是真的,时间是我自己顺道凑的。”
沈静宜端详着儿子:
“她知道你这么折腾吗?”
崔羲贺摇头:
“用不着让她知道,影响人家小姑娘学习。”
沈静宜看着他紧绷平直的唇角,轻叹了口气。
“羲贺,你从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但过日子处感情,不是你一个人单方面把所有风雨全扛过去就叫好,而且人家家孩子还在念书……”
崔羲贺迎上母亲的视线:
“恩,我有分寸没硬扛,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沈静宜没再劝。
她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上去洗洗睡吧,明天一早京大还有大课。”
崔羲贺看着母亲上楼,这才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锁扣合。
他靠着门框站了片刻,抬手按亮桌上的台灯。
兜里的手机轻轻一震。
拿出来看,是温澄凝刚回过来的:
【错题文档看完了,你标得真细。】
崔羲贺站在灯下停顿几秒,敲字:
【明天按节奏来,早点睡。】
发送。
他拉开书桌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A4纸。
纸面上并列排着三张表格:
京大法学院课表。
法律志愿项目排期。
温澄凝的模考、听力打卡与剧组通告。
三条线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划开,交汇处全点着鲜红的星号。
每一个红星旁边,都端正写着两个字:
沪城。
崔羲贺旋开笔帽,在十一月九日那一格,落下一个新的红星。
台灯映亮了这张被抚平过无数次的排期表。
他谁也没告诉。
这张纸上的红星,已经一路划到了来年六月的高考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