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半,崔家餐厅飘着家常饭菜的香气。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刚出锅的排骨炖藕还冒着热气。
崔羲贺推门进了玄关,换鞋后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沈静宜盛了半碗老鸭汤,顺手递到他面前。
“法学院的大课刚下?”
“嗯。”
崔羲贺应了一声,接过瓷碗。
崔承礼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
昨天夜里那场没头没尾的盘问到底没彻底翻过去。
崔承礼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昨晚你提的那位沪城姑娘。”
“高三正是较劲的时候,她打算考哪所学校?”
崔羲贺握着汤匙的手指稳稳停住。
“京大历史系。”
沈静宜在旁边轻轻放下汤勺,看了丈夫一眼。
崔承礼没停,接着问:“苏家那个背景,圈子里传得很杂,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崔羲贺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
“她不需要通过苏家来定义。”
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崔承礼眉头动了动。
沈静宜适时敲了敲骨瓷碟沿,声音放得很柔:“行了,承礼,好好吃顿便饭,别搞得跟政审谈话一样。”
崔承礼没反驳妻子,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我没别的意思。”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独子,“我就想知道,你小子心里到底有没有章法。”
崔羲贺语气平稳:“想清楚了。”
“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同窗。”
崔承礼挑眉:“就普通同窗?”
崔羲贺没回避:“我在意她,但现在没向她表明。”
沈静宜放下筷子,眼底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说?”
“她在全力备考。”
崔羲贺语调极慢,字句清晰,“高三冲刺容不得分心,我不该在她需要专注的时候,递过去一份需要权衡答复的负担。”
崔承礼盯着他看了几秒。
“所以你就借着项目出差,周周往沪城折腾?”
“项目合同确实要核验,我只是把自己的空余时间挪在一起。”
崔羲贺喝了一口汤,“不耽误京大的学业,也不会打乱她的复习节奏。”
沈静宜轻叹了一声。
“羲贺,你从小做计划就严丝合缝。”
她看着儿子清瘦挺拔的身形,“但过日子不是做数学题,不是你把所有事都推导一个公式,就能顺理成章有个好结果。”
崔羲贺垂下眼帘,没吭声。
沈静宜继续道:“你有没有琢磨过,人家小姑娘眼下或许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小心翼翼地护着?”
“我明白。”
崔羲贺放下碗筷,“所以我没告诉她我是专程去挑的时间,更没向她讨要过任何表态。”
他抬头看向母亲。
“我做的是我自己的决定,不向她索取回报。”
崔承礼靠向椅背,指关节在硬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就这么笃定她心里有你?”
崔羲贺沉默了。
沈静宜看着儿子抿紧的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这层底细都没探明白,你就把自己的周末全贴进去了?”
崔羲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确定我自己的心意,这就够了。”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崔承礼端着茶杯,没再接着刨根问底。
沈静宜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先吃饱饭,菜都快凉了。”
……
半小时后,二楼书房。
崔羲贺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翻开摊在台灯下的法理学论着。
窗外落着细碎的干雪,打在双层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他顺手拿起来滑开屏幕,是温澄凝发来的新消息:
【数学大题今天做全对了,姜禾说我写的过程比之前规范许多。】
崔羲贺看着屏幕,敲字回复:
【看到了,晚饭吃过了么?】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后,新文字跳了出来:
【吃过了,外祖母炖的萝卜排骨汤。】
崔羲贺看着那行字,嘴角轻轻动了动。
他在输入框里顺手打下一行:
“我也想尝尝你外祖母炖的汤。”
光标在末尾闪烁了三秒。
修长的食指按住删除键,字符一个个迅速退回,删得干干净净。
崔羲贺重新落字:
【 记得早些停笔休息。】
【明天一早还有听力单项训练。】
点击发送。
他放下手机,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
沈静宜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轻放在桌角。
“还在背案例?”
崔羲贺点头:“看两篇判解。”
沈静宜没马上走,站在桌边,目光扫过他反扣的手机。
“刚才在饭桌上,你爸问得直白了些。”
她嗓音温和,“但他不是要挑毛病,就是怕你陷得太深,回头吃苦头。”
崔羲贺抬起头:“妈,我有分寸。”
沈静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阿贺,我是你母亲,还能不了解你?”
她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你长这么大,何曾为谁把行程排得这么满过?”
崔羲贺合上书页,没有应声。
沈静宜接着道:“每个周末京沪往返,连发条消息都要在心里过三遍筛子。”
“你连名分都没定下,倒先把人家算进后半辈子了。”
崔羲贺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着桌上散着果香的白瓷盘,低声开口:
“我没想过逼她表态。”
沈静宜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守规矩。”
她站起身,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肩头,“但两个人相处,不是一个人把所有路走完了就算数。”
崔羲贺保持着原本的坐姿。
沈静宜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回过头来。
“往后她要是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崔羲贺手指扣住桌面。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沈静宜摇了摇头,轻轻替他合上房门。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崔羲贺拿起桌角的手机,点开界面。
温澄凝刚回过来的消息正亮在屏幕上:
【知道了。】
【明天见。】
崔羲贺看着这简短的五个字,指腹在冰凉的玻璃边缘摩挲了片刻。
他没再追发消息打扰她入睡,顺手将手机锁屏。
拉开最底层的木抽屉,那张叠得齐整的排期表依然平整地铺在深处。
窗外下着细雨,夜还很长。
纸面上那一串用红墨水勾出来的星号,分毫未改,一路延展到了来年六月的高考清晨。
……
楼下客厅里。
沈静宜走回沙发旁坐下,端起温茶喝了一口。
崔承礼把手里的晚报翻过一页:“书房那边谈妥了?”
“没谈妥。”
沈静宜把茶杯放回茶几,“他心里主意正着呢,比你当年硬气多了。”
崔承礼放下报纸:“怎么说?”
沈静宜翻出手机里偷偷抓拍的行程截屏,递了过去。
屏幕上排着长长一串订票信息,从入秋到现在,往返沪城的记录足足列了八趟,全都是二十四小时内往返。
“每次去沪城,时间都掐得跟秒表一样紧。”
沈静宜轻声开口,“早班机去,末班机回,一点公差以外的空档都没留给自己。”
崔承礼盯着那串行程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这小子是真上心了,我还以为他那个闷葫芦性子下辈子都不会开窍呢。”
沈静宜靠在沙发软垫上。
“他发的消息我都偷偷瞥见了,除了催人按时吃饭、早点睡觉,就是查英语听力。”
“连一句软话都舍不得多说。”
崔承礼靠向沙发,闭上眼缓了口气。
“这算哪门子追姑娘,分明是给人家当义务家教去了。”
沈静宜忍不住笑了声。
“你还好意思埋汰儿子?”
崔承礼睁开眼:“我怎么了?”
“当年你在政法大学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这副闷葫芦模样?”
沈静宜回忆道,“大清早跑去自习室占第一排,帮我带食堂的肉包子,碰上面连头都不敢抬,愣是一年没憋出一句痛快话。”
崔承礼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沈静宜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所以说,根子上就是随了你的脾气,干活比谁都卖力,嘴巴比谁都硬。”
她走到楼梯旁,抬头看了看二楼书房透出的那道门缝暖光。
“他要是能把人姑娘堂堂正正娶进门,那是他自个儿的造化。”
沈静宜顿了顿,迈步上楼。
“要是没成,也是他自己选的路,摔了跤自己受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