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曾教过她,第一次接触陌生的饮品,当先浅尝,再决取舍。
温澄凝端起瓷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舌面骤然泛起一股焦糊微涩的苦意。
大盛深宫里,只有边军将士重伤溃烂或内苑发高热时,太医院才会熬出这般浓苦刺喉的药汁。
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好苦。”
崔羲贺立在餐台旁,顺手从白瓷罐里夹出一块方糖,递了过来。
“很多年轻人习惯靠咖啡提神。”
“加糖或倒些鲜奶,滋味会柔和许多。”
温澄凝垂眸看了看那块方正雪白的糖块,随即伸指将它轻轻推回杯碟旁。
“行军喝苦药,无须掺蜜。”
她重新端平杯盏,微仰下颌,一口将剩下的黑褐色药汁饮尽。
浓烈的苦味刮过咽喉,直落入腹中。
温澄凝稳稳放下瓷杯,脊背依旧挺得端正,面色未改半分。
餐桌另一侧,苏铭川伸手将桌上的蓝色文件夹合拢,指尖推了推金丝眼镜。
“崔公子这趟送卷宗,后续附赠的照应太周全了。”
温澄凝未曾听出话里隐约的试探。
她顺着礼数站起身,向着崔羲贺端正敛衽。
“劳烦崔公子费心。”
崔羲贺握着公文袋的手指微微一收,耳尖泛起一层薄红,神情却依旧端得极平。
“材料送到了,我先回校复命。”
他拿起桌边已签妥字迹的回执文件,略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苏宅正厅。
上午八点四十分,老宅二楼书房。
老管家轻步上前,将平板电脑轻搁在紫檀木长桌上,屏幕停在苏家族人的即时群聊页面。
苏伯谦发出的长文挂在顶端:
【大哥,外头的风声还在发酵。今早股市一开盘,苏氏股价便下挫了两个百分点,董事会那边也有人过问。】
【为防风险继续扩散,依我看,不妨先把孩子安置到郊区私邸休养,待热度平息再做长远计议。】
底下跟着几条旁支长辈的附和,满屏皆写着“顾全大局”。
苏砚山垂眼看完,抬手将平板电脑扣在了案角。
家族事务办公室向来由苏伯谦打理,对外接洽酒店与媒介的关口也在他手中。
昨夜在急诊门外掀起的恶意揣测,显然不能单凭口头盘查糊弄过去。
“日后凡涉及澄凝的一应章程,全走白纸黑字的书面呈批。”
苏砚山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不高,却压得极沉。
“旁支任何人,皆不得私下找她问话。另外知会伯谦,这几日安心办差,不必往老宅跑。”
老管家微微躬身。
“老奴明白。”
二楼向阳的客房内,温澄凝坐在窗前的实木书桌旁。
晨光穿过薄纱窗帘,落在桌上那部黑色手机上。
她凝神注视,眼前随即浮现出蓝白色的光屏。
【公开传播线索整理完毕。】
【当前可查源头包括三处:顾清嘉直播后台数据、警方调取的首发时间戳,以及昨夜监测到的一笔异常转账。】
字幕依次排开。
【系统通过大数据流,有个宏创公关承揽了昨夜最初一批带节奏的账号矩阵。】
【在寿宴视频外流前后,恰有一笔十万元款项汇入该公司公户。】
【付款方在平台前端刻意做了隐藏,暂无权直接调阅付款主体信息。】
幺幺四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澄凝,系统只能抓取公开流通的网页痕迹与业务脉络,不能隔空调取人家的银行底册。】
“这般处置合乎规矩。”
温澄凝轻声回应。
无论官府断案还是前朝按律清查,本就不该依赖不可核验的神鬼捷径。
她想起清晨苏铭屿教过的用法,在屏幕上的手写板里一笔一划写下繁体楷书:
【依现代律法,若有人蓄意指使外人散播伪造虚言,损毁他人清名,当论何罪?】
消息送出不过片刻,屏幕便亮了起来。
崔羲贺的回信极快,条目分明。
【此举涉嫌侵害名誉权。是否触犯刑律,关键在于是否存在捏造事实的故意、传播扩散范围,以及造成的实际危害后果。】
【网络上的转评数据仅能作为参照佐证,不可替代事实核查。】
【当务之急是固定证据链条:锁定发帖页面、首发账号、发布时刻、后台日志、原始录像及二次转播路径,交由公安机关与代理律师共同跟进。涉案人员责任,依各自过错程度分头厘定。】
末尾还贴心附上了一份取证清单模版。
温澄凝垂着睫毛,磕磕绊绊的逐字默读了一遍。
虽说里头夹杂着不少现世的新辞,但内里的断案逻辑与大盛刑律的大纲并无二致。
她收敛心绪,在屏幕上工工整整写下回文:
【多谢。】
放下手机,楼下院门处隐约传来轿车熄火的轻响。
苏伯谦的车停在了外院石阶下。
门岗保镖依照书房传下的新令,依规核验了随行名册,并未立刻放行。
苏伯谦在车里打了两通电话,最终寻了个“当面呈交鉴证公函”的由头,才踩着步子跨进大厅。
正厅的大群里,消息依旧闪烁不停。
有人念叨着门风受损,有人催着及早认亲以安抚外客,更有旁支族人提议索性借着“失踪长女后裔”的噱头,顺水推舟操办一出家族文化展演。
苏砚山坐在太师椅上,只在屏幕上敲下七个字:
【身份与营生分开。】
片刻间,群内的议论彻底歇了下去。
取样送检后的第二日掌灯时分。
一辆挂着特种标识的黑色公务车稳稳停在苏宅主楼台阶前。
负责本次承检的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主任提着银色密码箱,神情肃穆地踏进大厅。
苏砚山端坐于主座,沈兰芝在旁相伴。
苏铭青、苏铭川与苏铭屿垂手立在两侧。
苏伯谦坐在左手侧的单人沙发里,手边的茶水续过了两回,面上的茶汤早就凉透。
温澄凝由长廊拐角走下,止步于楼梯台阶旁,静候鉴证人员核验底档。
密码箱落在大理石几案中央。
苏铭川戴好白棉手套,上前查验铅封与封签印章。
“外封完整。”
“编号与移交凭据一致。”
“开封。”
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苏铭川启出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划开封皮,展开内里的报告页。
苏伯谦的指甲无声抵住了瓷杯外壁。
这两日里,他早已将说辞盘算得天衣无缝。
若结果不符,他便能借着“替家族防微杜渐”的名义顺理成章将人驱逐出境。
若血脉当真有涉,他先前一切强硬作派,亦能辩称是为防奸人算计的审慎之举。
苏铭川翻至结论末页,目光扫过数据,随即抬起头来。
“依据dNA比对数据。”
他的声音不高,在大厅里却字字分明。
“送检样本A与苏砚山、沈兰芝先生女士,符合生物学生物学祖孙关系。”
“送检样本A与苏铭青、苏铭川、苏铭屿三人,与舅甥亲属关系相符。”
苏铭川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批注行。
“多轮盲样交叉测算完成,正式确认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
鉴定机构主任从旁补充道:
“本鉴定书用作法医学亲缘关系认定。”
“正式的户籍补录,需后续由公安部门统筹失踪人口底册、亲族文书及物证原件共同落案。”
沈兰芝猛地抬帕掩住了唇角,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她颤巍巍站起身,向前迈了半步,却在看清温澄凝那张沉静的面容时,生生收住了脚,依旧把靠近的步调留给孩子自己。
苏铭青从旁抽出纸巾塞进母亲掌心。
他偏过头去缓了缓发红的眼眶,才重新稳住身形。
苏铭屿长舒出一口浊气,双手插在兜里,扭头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整整二十四年的空白,任凭用多少家私与锦绣也难以缝合,但好在骨血未散,总算有了能安放挂念的着落。
沙发上的苏伯谦已然整好衣襟,快步迎上前去。
“大喜,当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他满面春风地看向苏铭青,语调拔高了半度。
“大哥,我昨儿便讲过,这孩子的骨相与明玥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层血脉断然错不了。”
“昨日我在宴席上那般卡紧章程,也是怕外头风言风语伤了苏家的根基。”
“如今公证纸落下来,谁人还能再嚼半句舌根。”
他一番话说得密不透风,轻描淡写间便将先前的发难全数抹成了一片公心。
温澄凝迈下最后两级台阶。
她手里托着那部借来的手机,依照苏铭屿教过的传递路径,将整理好的文件推到了苏铭川跟前的平板上。
平板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标题平铺在明晃晃的荧幕上:昨夜恶意传播链条初步核查。
文书内部罗列着公关采购单号、酒店公函出具时点、办公系统审批链路以及银行进账流水。
宏创公关正是昨夜在网络上散布污言的主谋作坊。
整整十万元的款项,分文不差地打入了该机构的对公账头。
而那张审批申请的提交节点,明明白白挂在苏家事务办公室的内网之下。
最后的核准授权号,正是苏伯谦办公室专用的公用秘钥。
至于最源头的私人打款凭据,虽仍标着“待网安部门落地查实”,但这道关卡已然咬住了门径。
苏铭川扫过那一行行数字,推了推镜架,转手将平板推至苏砚山跟前。
苏砚山垂目看过一眼,抬手将机器扣在了掌心下。
“先予封存。”
苏铭川沉声应道:
“已同步知会驻场律师与审计组备档。”
温澄凝缓步走至堂屋正中,停在距离苏伯谦三步开外的地方。
“苏伯谦先生。”
端正沉稳的称谓出口,令苏伯谦脸上的笑意僵了三分。
温澄凝目光平静,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法医鉴证已然明断,我与苏家堂上长辈、三位舅舅确系亲眷,户籍公事自会交由官家按律裁决。”
“不过,昨夜急诊楼外那批指责我‘心神失常’的虚妄言论,其散播时刻,恰与宏创公关在后台动作的时间分毫不差。”
“而宏创公关账上的十万公关银钱,走的正巧是您麾下事务室的核销关口。”
温澄凝定定望着他的眼睛,字句清晰,不急不缓:
“所以,敢问苏先生。”
“昨夜那场借势构陷的局,究竟是何人授意?”
苏伯谦手里的茶水猛地一晃,残茶溅出两滴,落在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
满堂死寂,唯有座钟摆动的哒哒声在厅堂内回荡。
他原以为这套借力打力的托词算无遗策。
却未曾料到,这个看着谨慎过头的小姑娘,在亲缘大白、旁人都忙着喜极而泣的当口,转手便抽出一柄合乎现世规矩的铁尺,当堂砸在了他的要害上。
苏伯谦拇指死死抵住冰凉的茶盏,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这个温澄凝,当真是个扎手的硬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