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落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苏伯谦把袖口那道细褶抚平。
“事务办公室每天经手几十个项目，审批入口归部门使用，不代表每一份投放都由我亲自下令。”
袖口平整了，他才接着往下讲。
“昨晚情况乱，下面的人也许误判了舆情，想提前替家族控制风险。”
“操作……确实不妥，我会追责，可我没有授意任何人抹黑澄凝。”
一句操作不当，十万元和几条热搜便都有了去处，统统压到某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员工头上。
温澄凝没接他的解释，只把平板转了过来，点开第二份时间表。
“顾清嘉的原始直播文件，昨夜已经提交警方。”
“宏创公关关联账号的公开发帖记录，也能查到准确时间。”
大厅电视亮起，一条时间轴铺满整面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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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时十四分零八秒，十万元项目款审批通过
二十一时十七分四十一秒，首批账号开始集中更换头像与简介
二十一时二十六分十三秒，剪辑视频上传
二十一时三十一分五十六秒，第一条精神异常内容公开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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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澄凝在平板上圈出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记录。
“若是员工看见舆情后临时误判，为何付款比第一条相关内容早了十七分四十八秒？”
苏伯谦重新握住杯柄，杯里的冷茶晃到了杯沿。
温澄凝继续往下翻。
十二个账号先后换过资料，四版文案只改了几个词，剪辑视频做了三段，还排了两轮定时发布。
“这些步骤需要反复确认，碰错一个按键，做不完这一整套。”
下一页已经顶了上来，苏伯谦几次想接话，都没找到空当。
“谁登录了审批入口，又是谁下达执行要求，目前的证据还不够，所以我不指认您。”
“可员工看见舆论后误操作的说法，与这份时间表对不上。”
苏铭川伸手接过平板，将时间表翻到末尾，又把整份文件转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
“项目发生在家族事务办公室管理范围内，付款使用部门审批权限，执行方与苏家存在长期业务关系。”
镜片上映着那条时间轴，苏铭川直接点开权限管理页。
“即日起，暂停苏伯谦在家族事务办公室的对外审批、媒体联络和临时项目授权权限。”
“相关账号、设备、合同及财务记录全部封存。”
“集团风控与外部审计共同核查，结果出来以前，任何人不得删除资料，也不得私下联系宏创公关。”
苏伯谦没去碰那杯茶，转而望向苏砚山。
“伯父，这样处理……是不是太重了？”
苏砚山将旧玉扳指转回原位。
“铭川按制度办。”
苏伯谦站着没动。
隔了几秒，他才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既然如此，我配合调查。”
手已经搭上门把，他又回过头。
“澄凝，你初来乍到，大家族总要顾一个体面。”
“有些事……未必像表面这么简单，我先前谨慎，也是为了你好。”
温澄凝仍站在原处。
“是否为我好，应由事实证明，不该由您替我决定。”
【在公主面前谈体面，我看他这套话是讲到头了。幺幺四我都差点信了！(??д??) 】
门在苏伯谦身后合上。
这一次，没有人送他。
次日上午，温澄凝下楼时，苏家老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三份文件。
亲属关系声明、隐私风险说明，还有一份苏家文化项目提案。
苏铭青的手机刚安静不到半分钟，又在桌面上震了起来。
血缘报告出来以后，这位苏氏集团董事长的电话几乎没消停过，来意绕上一圈，最后总会落到同一件事上。
趁热公布温澄凝的身份，再让她担任苏家文化项目代言人。
这样既能平息热搜，还能稳住股价。
苏铭青把连夜拟好的最高规格认亲声明推到她面前。
“声明只确认亲属关系，商业项目不会写进去。”
“可你的合法身份还在办理。”
“现在公开，姓名、住址和家庭关系都会提前暴露。”
温澄凝先翻过那份项目提案，又合上认亲声明。
“都不必。”
几人的视线全落到了她身上。
“这个时候对外公布，只会让更多人围着一个没有证件、没有过往的人议论。”
她的拇指轻轻碰了碰半枚玉锁。
“我的身世不是货物，不能今日用来稳住股价，明日再拿去招揽生意。”
大厅里静了片刻。
温澄凝抬头望向苏砚山。
“妈妈希望我在这里好好生活。”
刚才还绕着股价打转的商议，到这里没了声。
苏砚山拿起手机，当着苏铭青的面回绝了那份公关提议。
“那就按你的意思，孩子。”
“身份按程序办。”
“没有你的同意，苏家不发布你的照片、姓名和经历，也不会把你放进任何商业项目。”
管家的笔尖立刻落到纸上，将这几条逐项记下。
苏铭青把声明封面抚平，收回文件夹里。
“好，大舅舅尊重你的想法。”
身份有了定论，三兄弟积了两天的见面礼终于有了名目。
苏铭青抢在两个弟弟前面。
“家里我排行老大，你叫我大舅舅就好。”
“苏氏现在由我管，沪城中心区有套平层，安保和通勤都合适，我先转到你名下。”
苏铭川紧接着递来一份装订好的清单。
“我排行老二，是你二舅舅，负责集团法务和风控。”
“这是身份补录、隐私保护、合同审查和网络侵权援助目录。”
“明天一早，二舅舅去提交第一批材料。”
苏铭屿等两个哥哥说完，才从沙发边抬起手。
“澄凝，你对我有印象的吧？”
“我比明玥小，是你小舅舅苏铭屿，拍过不少电视剧。”
“衣服、鞋子、首饰和造型都归我。”
“全年高定先安排上，保证你做沪城最漂亮的姑娘。”
苏铭川转过脸。
“先买手机。”
“她现在用的还是崔羲贺送的备用机。”
苏铭青没有接话，只把视线落到苏铭屿身上。
苏铭屿立刻坐直。
“今天买，现在就买。”
“备用机必须还回去。”
蓝白光屏在温澄凝面前展开。
【古今转译如下。】
【大舅舅赠送：城中宅邸一处。】
【二舅舅赠送：常年讼师名录及通关文书协办。】
【小舅舅赠送：尚衣局全年特供。】
【友情提醒：现代社会没有封地，房产过户涉及税费、产权与个人意愿，不建议宿主当场接受整套加封哦。】
温澄凝盯着整套加封几个字，半晌没动。
当代舅舅表达亲近的方式，确实一份比一份隆重。
她站起身，郑重行礼。
“诸位舅舅的心意，澄凝记下。”
“宅邸暂且不必。”
“我想……先与外祖父、外祖母同住，可以吗？”
沈兰芝没等她把礼行完，已经握住她的手，这一次终于敢握实了。
“当然。”
“澄凝愿意住下最好，外祖母明天就给你添些用得上的东西。”
苏砚山也点了头，第一下还嫌不够，又补了一下。
温澄凝接过苏铭川递来的清单，一页页看完。
“身份与律法之事，我确实不会，这份帮助我收下。”
“以后若有能力，我会承担相应费用。”
苏铭川才要接话，她已经转向苏铭屿。
“衣物够用即可，不必一年四季提前置办。”
苏铭屿捂住胸口，往沙发背上一靠。
“你拒绝房子，我还能理解。”
“怎么连漂亮衣服也只肯要个够用？”
温澄凝神情郑重，答得一板一眼。
“一人一日，只能穿一身。”
苏铭屿张了张嘴，竟没找出能反驳的地方。
管家瞅准这阵空当，抱着宴会名册赶了过来。
“老爷子，苏总，认亲宴按什么规模筹备？”
三个舅舅立刻凑到一处。
酒店名字刚从苏铭青嘴里出来，苏铭屿已经划开宾客名单，苏铭川则抽走媒体页，准备逐个核查。
温澄凝听了一会儿。
“一定要办吗？”
三个人一起停下。
“我不认识那些宾客，也不想再被人围着拍摄。”
她转向沈兰芝。
“今晚能否只和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们吃一顿家常饭？”
沈兰芝立刻起身蹭的起身。
“当然能。”
“澄凝想吃什么？”
温澄凝认真想了想。
“都可以，我不挑食。”
“那不行。”
沈兰芝已经往厨房去了。
“在家里，总要有一道自己想吃的菜。”
她进了厨房，拉着家里的阿姨忙了一个钟头。
说是家常饭，最后还是摆了八菜一汤。
其中那道糖醋排骨，是苏明玥小时候最喜欢的。
等开饭的空当，温澄凝换好新手机，按照苏铭屿教过的方法，添加了崔羲贺的微信。
她发去一条消息：
【多谢崔公子的手机，新机已购，备用机明日归还。】
对面回得很快。
【客气了。】
文字后面还跟着一只抱拳的猫。
温澄凝端详许久，低声问道：“幺幺四，这只可爱的小兽是什么？”
【猫猫表情包哦，抱拳表示礼貌。】
温澄凝若有所思。
她在表情栏里翻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只同款抱拳猫。
晚饭后，苏家核心成员转到书房。
饭桌上的热闹没能跟进来。
茶换过两次，杯沿的热气散了又续，始终没人先碰那个名字。
沈兰芝先挪了椅子，一点点靠过来，最后才握住温澄凝的手。
那只手凉得厉害，只搭住温澄凝两根手指，没敢再往掌心里收。
“澄凝，你能不能告诉外祖母……”
沈兰芝的拇指反复抚着她的手背，过了许久，才把后半句话问出来。
“你母亲明玥，这些年去哪里了？”
“她……还活着吗？”
“她为什么一直不回来……看看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