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刚响，陆青岚就抱着个密封文件袋大步跨进教室。
温澄凝难得有些走神。
昨晚那张缺失的代理授权登记表仍压在温澄凝心底。
深宫长大，建国辅政，她太清楚这种拙劣的删档手法盖不住长久，必定还备了脱壳的后手。
但她对现代规则了解不深，方方面面都掣肘着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强压下去，抬眼看向讲台。
“统一测试前，会再进行一次周测，这次年级改用整张试卷。”
陆青岚把文件袋往讲台正中一搁。
“题量和范围比前两次小测大，各位同学放平心态正常发挥。”
后排有人低低哼笑出声。
“天天死记硬背，换成整张大卷子，别又给咱班考个大鸭蛋出来吧 。”
几道看好戏的目光顺势溜了过来。
周蕊皱眉扶了扶圆框眼镜，转头打量温澄凝两秒，将自己整理过的词表往桌线那边推了半寸。
“知道要考什么，就先把词表啃了。别等卷子发下来替你哭，那两张纸可没长良心。”
温澄凝双手接过词表，身形端正。
“卷子无泪，自无哭处。”
周蕊给噎得翻了个白眼。
“这是比喻，懂不懂？（ ?_? ）”
温澄凝认真摇头，直接翻开第一页。
“不懂，但我能背完。”
大课间，陈放卷着两本厚笔记冲过来，啪地拍在温澄凝桌角。
“先声明，我纯粹是怕你历史满分、政地全白。回头成绩单打出来跟系统卡死似的，太影响咱们一班的排面儿了。”
温澄凝翻开硬皮封面。
蓝黑双色字迹端正，和陈放本人平日风风火火的模样毫不相干。
她抬起头语气诚恳。
“多谢，你这册笔记比你本人端肃得多。”
陈放一口水险些呛进气管，捂着心口直往后仰。
“温同学，你这夸人还带回马枪，这种操作很下头的好不好？（?o?o）”
温澄凝沉思片刻，开口求教。
“下头，是意为心口不一，夸得不够纯粹吗？”
陈放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不是来送笔记，是专程给古人递刀子的。
前排的姜禾终于舍得从题海里抬脸，递过来一份手抄的常见题型。
“只保基本盘，压轴题你现在看也啃不下。”
温澄凝将资料收好。
“足够了，先守住隘口，再图中原。”
周蕊掏出手机，准备把英语听力专训发给她，结果温澄凝对着屏幕划拉半天，愣是没找到接收界面。
“拿来，我给你传。”
周蕊接过那台崭新的顶配旗舰机，手指悬在屏幕上，足足停了三秒。
“不是，你这一款官网一万多。整整两页屏幕，就装了微信和地图？”
她不信邪地往旁边又划了一页。
干净得像刚拆封。
“这配置放你手里，手机夜里都得气得申请换主人。”
温澄凝不觉得有何不妥：“它能定位行路、报时存影、千里传音，已经非常便利了，还能...做其他的吗？”
周蕊彻底没脾气了。
“手机听完都得给你作揖，你究竟是什么老古董出土？”
认命地连上热点，下好词典、听力软件和题库。
周蕊发现这千金大小姐真的比自家奶奶都不会玩智能机。
无奈扯过一张明黄色便签，把傻瓜操作步骤从一写到四，啪地贴在她的笔记本上。
“专训音频只拿来磨耳朵。别听熟两段对话，就觉得自己能进考场嘎嘎乱杀。”
温澄凝盯着新词：“嘎嘎乱杀，可是如破竹之势，所向披靡？”
“意思差不多。”
周蕊敲敲桌子，“但你暂时不行，你先争取别被出题老师乱杀。”
姜禾也震惊到了，抽过温澄凝的错题册，在空白处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解”。
“函数题不会推，也别整道空着。先写‘解’，再抄已知条件。能推一步是一步，真正给分的是后面的过程。”
温澄凝指着那个字：“此字本身不得分？”
“这纯属空手套白狼，白卷送人情肯定不给分。”
姜禾在字下画了条重线，“它只是提醒你，别看见大题就直接弃城。”
温澄凝秒懂：“先竖帅旗，再排兵。”
姜禾推了推眼镜，仔细想了想，竟然挑不出毛病。
接下来的四天，温澄凝的时间被精准切成网格。
清晨背高频词，午休跟周蕊拆从句，下午刷政地，放学后去青年活动中心死磕数学。
几次她想把进度往后推两节，都被崔羲贺按着正确率无情挡回。
【今日错题尚余两道未理清，新增公式解析取消。】
“我气力尚足，尚有余力。”
语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崔羲贺便面无表情地划掉计划表最后一项，将保温盒推到她手边。
“余力留着吃饭。低血糖不会凭空转化成智力。”
温澄凝看了看公式，又看了看饭盒。
计划表死死压着进度，晚饭牢牢堵着空腹。
基础模拟当天。
试卷发下，温澄凝识海中的蓝白光屏立刻收起翻译栏。
【幺幺四先溜为敬，宿主考神附体，咱们出考场见。】
【外挂转译全线封停，仅保留心肺血管绿码监控。】
英语听力在广播中回荡，电流杂音混着连读，一开口就把温澄凝刚背熟的单词撞得七零八落。
她咬紧牙关，只按崔羲贺的方法，死命圈出人名、时间和地点。
数学前半卷稳扎稳打，直到二次函数复合区间，思路彻底断裂。
她停笔，果断在卷面上落下一个规整的“解”。
帅旗立下，接着抄已知条件，推公式，每一步写得极其详尽。
最后三道大题空了大半，她在题号外画了个墨圈——今日未破，改日再战。
历史最后一道材料题，谈的是大盛末年的土地兼并。
温澄凝的笔尖悬在半空。
母后的粮账、父皇退让的朝会、藩镇的军报，全在脑子里摆着。
可这些，全不能写。
她亲眼见过的真相，越不过考卷上那段干瘪的材料。
她收回思绪，只依材料本身逐层剖析。
两天后，卷子发回。
语文：140。
英语：43。
数学：52。
综合历政地：156。
温澄凝默默地提醒自己政地还需努力背诵。
后排原本揣着心思看热闹的男生探头看清了分数，原先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卡在喉咙眼里，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她这扣分怎么还跟划地盘似的？”
周测卷子一发，周围不少暗自留心的同学也纷纷围了过来。
分数落得实实在在，没有半分优待，也没有无故克扣。
周蕊拿三色笔在错题本上划线：“词汇是赤贫，听力是家徒四壁，句法算个贫农。先救最穷的这户。”
姜禾点着数学卷子：“路子没错，跳步扣太多。卷子不负责猜你脑子里推到了哪。”
讲台上，陆青岚合上成绩册，吐出四个字：“进境真实。”
随后话锋一转：“离合格线还远。继续补。”
温澄凝抚平四张卷子，眉眼满是透亮：“甚好。敌军总算不再是漫山遍野的一团乱影。”
陈放回头竖大拇指：“五十二分能被你说出马上收复失地的气势，我服。”
“明辨敌情，才可言胜。”
温澄凝将笔记合拢，向陈放正色致谢。
“多谢陈放同学，你的笔记帮了大忙。”
陈放抓了抓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放学铃响。
季老组长夹着旧档案走进教室，抬手点了点温澄凝。
“市教育局牵头办‘从古论今’中学生演讲，学校要选份论证提纲送上去。你接不接？”
陈放秒举手：“季老师，这个能给高考裸分加成吗？”
陆青岚在后头冷酷打破幻想：“能加点赋能分，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
陈放果断放手：“明白。分是分，名是名，各回各家呗。”
温澄凝却站直身子，双手接过报名表。
用现代公开材料讨论兴亡，正是她最该学的事。
“我接。”
老组长没点头，从蓝夹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影印件：“北库残片原本有条修订索引，但勘误说明页在九十年代调库时丢了。做文章，别拿残缺的孤证当真理。”
“好的，季老师。”
温澄凝翻开报名表，目光落向论题栏。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是一滞。
那上面，印着一行字：
“大盛覆亡，能否归罪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