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题是,大盛覆亡,能否归罪于一人。”
温澄凝看着报名表,心里却先浮出母后的名字。
苏明玥三个字,曾经刻在宫门内的玉册上,如今只剩史书里的几行恶评。
她将蓝夹子抱回资料室,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
桌面摆着课本、旧刊和数据库打印页,纸张带着油墨味,空调风吹得页角不断翻动。
她先查了教材里的大盛末年,再查公开论文和博物馆目录。
“苏后奢靡,宫中用度无度,干预朝政,致使大盛国力衰败。”
一条条刺眼的的字句落进眼里,温澄凝坐了很久,没有翻页。
她亲眼见过母后在偏殿核对药材,也见过她为了三百石赈粮与户部争到深夜。
她记得医馆里排队的百姓,记得女学开课那天,第一批女学生抱着书哭成一片。
可她也记得母后急着推行新法,低估了藩镇反弹,最后让朝廷两头失守。
这些记忆太清楚,清楚到她几乎能说出每个人的名字。
偏偏清楚并不等于证据,亲眼见过也不能替现代学者完成核验。
蓝白光屏在桌边亮起,幺幺四没有播放欢快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持续阅读负面评价,建议休息十分钟。】
“我不累。”
【心率较平时升高,坐姿保持时间超过两小时。】
温澄凝看着那行字,抬手揉了揉眉心。
“母后被这样写了八百多年,我只坐两个时辰,算得了什么。”
光屏安静片刻,才浮出新的文字。
【宿主不用在一晚之内跟八百年的积毁销骨死磕嘛。】
【先搭好文章骨架,也算从旧纸堆里给玥玥抢回寸土。】
这话听起来不合规矩,温澄凝却没有反驳。
她合上那本讲义,取出稿纸,把题目抄在最上方。
第一行写下的内容,连她自己都停笔看了片刻。
大盛覆亡的责任,应区分直接责任、制度责任与长期结构原因。
她没有写母后清白,也没有写后世刻意污名。
粮道被截、藩镇抗税、土地兼并和财政失衡,全被她放进私人备注。
参赛提纲里,她只引用课本、公开目录和现有论文。
这一晚,她没有再碰那几句刺眼的评语。
凌晨一点多,最后一页写完,窗外只剩偶尔驶过的车声。
温澄凝把资料按来源、年代和论点分成三摞,才收起笔。
第二天下午,她将提纲送进历史组办公室。
老组长戴上眼镜,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红笔停在两处。
“你说后世叙事存在过度归因,依据还不够。”
温澄凝站在桌旁,等他继续往下说。
“这里最多写有待重新讨论。”
老组长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审慎淡了些许。
“报名截止还有四十八小时,你缺一篇能支撑核心判断的公开研究。”
“我会找到。”
“别一上来和八百年历史单挑。”
温澄凝抱好资料,认真回答:“那便先查近二十年的综述。”
老组长终于笑了一下,抬手指向资料室。
“这句话,比你刚才那句更像在做研究。”
午休铃响后,教室里只剩下饭盒开合和翻书的声音。
陈放从后排探过身来,瞄到温澄凝桌上密密麻麻的检索记录。
“你最近涨分涨得太快了,找的哪位家教啊,联系方式能不能分享一下。”
周蕊正喝水,听到这话便抬眼看了过来。
温澄凝把检索页面保存好,才如实回答:“是一位热心朋友在帮我补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到下周青年活动中心就要少一个人。
“不过,他下周便要回学校了。”
“唉。”
这一声叹得很轻,连温澄凝自己都觉得陌生。
过去行军粮道断了,她只会立刻重排路线,不会为一个人离开发愁。
周蕊和姜禾对视一眼,像是同时做出了决定。
“那就换人。”
周蕊把筷子放下,回答得干脆:“英语阅读我能帮你拆,词汇也能盯。”
姜禾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数学和综合科目归我,先从函数图像开始。”
温澄凝看向两人,神色认真得像在听两位大臣奏事。
“你们有自己的学习安排,我不能白占时间。”
“那你拿历史材料题来换。”
姜禾把自己的练习册转了个方向,露出一页做满批注的题。
“你会的讲给我们,我们会的讲给你。”
她说完,把温澄凝写好的交换清单推回去。
“学习小组,不是朝廷雇工。”
温澄凝低头看着那张清单,纸上列着时间、科目和预计耗时。
她原本想再加一栏回礼方式,笔尖碰到纸面后,却迟迟没有写下去。
周蕊看见她的表情,补了一句:“朋友之间不用每次都算得那么清。”
“这条规矩,我还在学习。”
陈放立刻举手:“那我也加入,我可以负责数学!”
周蕊连头都没抬:“你先把自己的作业交齐。”
陈放的手停在半空,立刻转向姜禾求援。
姜禾翻开作业本,指着最后一页空白:“昨天的文综作业卷,你只写了姓名。”
陈放把手收回来,神情顿时十分端正。
“我负责给大家提供反面教材,也很重要。”
温澄凝被他逗得弯了弯眼睛,第一次没有立刻收住表情。
周蕊看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六下午,青年活动中心二楼的教室比平时热闹许多。
周蕊和姜禾提前到了,桌上各放着水杯、错题本和一支备用黑笔。
崔羲贺推门进来,看见两人先停在门口。
“你们确定自愿参加,时间安排也和家里沟通过了。”
周蕊点头:“确定,今天只来试一次。”
姜禾说:“如果影响竞赛训练,我会调整。”
崔羲贺这才让开位置,把白板笔放到桌边。
他没有把两人安排成温澄凝的临时助教,只在白板上写下四人的科目、时段和休息时间。
每个人的任务都被分开,连喝水和离开教室的时间也留了出来。
周蕊看了一眼白板:“你做志愿课都这么细吗。”
“细一点,临时变化少。”
“听起来很像活动中心的值班表。”
“能按时完成就行。”
温澄凝坐在旁边,认真看着那张表,觉得这安排比她原先的二十七小时战表合理多了。
崔羲贺拿过周蕊的小测卷,翻到阅读理解部分。
“你阅读速度很快,但第三篇提前推断了作者态度。”
周蕊凑近看了看,发现自己果然把原文没有出现的意思写进了答案。
“再看姜禾的卷子。”
姜禾递过去一份竞赛题,崔羲贺很快圈出几道基础题。
“你在简单题上反复验算,后面的大题少了十二分钟。”
姜禾接过卷子,脸上的认真多了点不服。
“我只是想保证前面不出错。”
“检查要有上限,不能拿后半程换取确定感。”
周蕊看向他的目光悄悄变了。
刚见面时,她只把崔羲贺当成温澄凝口中的热心朋友。
现在她把错题本往前推了推,试探着问:“能再看一页吗。”
“可以。”
崔羲贺拿起计时器,补充道:“每个人四十分钟,今天不许靠熬夜制造努力感。”
姜禾点开题册,温澄凝也翻开了自己的函数练习。
第一轮讲解很快开始,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和笔尖落下的声音。
姜禾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又标出起点、最高点和落点。
“把它想成箭矢飞行的路线,先看变化,再套公式。”
温澄凝看着图,立刻理解了横轴和纵轴分别代表什么。
“起点是发射处,最高点是箭势转折,落点便是目标。”
“差不多,先别急着给它起兵法名称。”
姜禾说着,把一道题推到她面前。
温澄凝很快写出过程,最后却漏掉了公式末尾的单位。
她皱眉看着扣分标记,像是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错漏。
姜禾没有安慰她,只把红笔点在那个空白处。
“这道题不会,不代表你不会。”
“你只是还没把考试的规矩写全。”
温澄凝立刻把这句话抄进错题本,连标点都没有遗漏。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起她桌上的草稿纸。
崔羲贺俯身按住纸角,两人的手在尺边碰到了一处。
他先退开半步,把尺子递给她。
周蕊抬眼,正好看见崔羲贺又朝温澄凝看了一眼。
她用笔碰了碰姜禾的手臂,姜禾顺着方向瞄过去。
两人没说话,默契地把目光收回题册。
休息时,周蕊拉着姜禾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才开口。
“你别说,澄凝真的很漂亮,坐那儿跟古画活了一样。”
姜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哥也很帅,而且他刚才又看她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半秒。
周蕊立刻抱紧词汇本:“学习,差点被俊男美女氛围带歪。”
姜禾点头:“确实,先记单词。”
散会前,崔羲贺给三个人分别列出下一周的缺口。
周蕊是阅读推断,姜禾是时间分配,温澄凝则只有词汇、函数基础和演讲提纲。
温澄凝看着自己的任务栏:“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我可以再加两项。”
“不可以。”
他把笔从她手边移开,直接合上计划表。
“完成规定内容,再决定有没有余力。”
温澄凝看了他一会儿,竟然没有争辩。
崔羲贺收好资料,告诉她周一返回京大,之后改为固定视频复盘。
温澄凝握住任务纸,过了片刻才开口。
“一路平安。”
崔羲贺站在门边,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提醒:“明晚最后一节,九点半结束。”
温澄凝点头,把任务纸折好收进书里。
“我会准时到。”
她说完,周蕊在旁边朝姜禾使了个眼色。
姜禾看懂了,却认真翻开词汇本。
“京大高材生走了,后头就轮到咱们俩顶缸救火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