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七点半,沈兰芝抱着一摞晒透的棉质床单推开房门。
温澄凝已经在书桌前坐得端正,手里握着铅笔,在纸上默写考纲词汇。
老人家放轻步子把床单搁在床尾,顺手拉开了虚掩的衣柜门。
左边挂着一套宽大的蓝白校服,右边挂着换洗的同款校服百褶裙,中间隔板上只叠着一件没拆吊牌的米色针织衫,旁边堆着苏铭屿先前买的两身繁复礼服。
两只手掌就能数清所有的家当。
老人家当场就觉得不嘻嘻了。
老太太站在衣柜前定定看了半分钟,转身带上房门下楼,拿起座机拨通号码。
“妈,大清早有事?”
电话那头,苏铭屿嘴里正嚼着全麦吐司。
“现在哪家商场小姑娘的衣服最多。”
沈兰芝说完便按断了座机,动作利索得一点不像六十六岁的人。
八点整,温澄凝被带进后座,手里还捏着半份单词表。
“外祖母,今日的单词任务……”
“乖,路上看。”
沈兰芝俯身替她扣好安全带,动作利落得不容商量。
司机开车很平稳,温澄凝靠着车窗背完三十个词,侧头一看,外祖母正望着窗外的行道树出神。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习惯了宫里按季领用份例,校服在她看来已然轻便利落。
不过看着外祖母干劲满满的神色,她忽然懂了。
二十四年里,没办法替母亲在现代添置过一件新衣。
眼下这条开往商场的路,外祖母大概在心底念了二十四年。
商场十点开门,祖孙俩十点零五分进店。
第一站是运动品牌区。
导购迎上来,视线在温澄凝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左腕的护腕上,笑容顿时热情三分。
“同学是练艺术体操的吧?”
“运动外套的新款拿两件试一下。”
沈兰芝径直开了口。
“要轻便耐脏的。”
“运动鞋热销新款拿个尺码试一下,书包也是。”
导购去仓库取货的工夫,沈兰芝已经往购物篮里放进了第三件外套、第五双袜子。
半小时后,购物篮升级成购物车。
一小时后,一辆购物车变成两辆。
护腕十二只,护颈枕三个,睡衣六套,保温杯……各个颜色吧,秋衣秋裤嗯……数不清。
导购推着车,脚步都有点飘。
温澄凝看着第二辆车,认真开口:“外祖母。”
“嗯?”
“您是打算,把整个商场搬回老宅么?”
导购“噗”地笑出声,又慌忙板住脸。
沈兰芝面不改色,顺手又往车里放了一条羊绒披肩。
“你原先那套衣服,袖子撕坏了。”
她说得平静,“剩下的都薄,经不起洗。”
温澄凝张了张口,还想再劝,意识里蓝白光屏一闪。
【友情提醒:宿主现有衣柜容量,不足以承载外祖母二十四年的母爱哦。(?′?`?)】
她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在大盛,她替父皇理过内库,一季添衣有定例,多领一尺绢都要记档。
可外祖母这本账不是这么算的——那是一年攒一点、攒了二十四年、没处花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占衣柜,占的是心口。
走到礼服区第三家店时,柜姐的目光转了转。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温澄凝的仪态,凑近低语。
“妹妹是准备出道的艺人吧?公司送来培训的新人,站姿都没你这么挺拔。”
“不是。”
“那更得试试这件!”
柜姐麻利地拉出一袭粉白纱裙,裙摆层叠缀满亮片。
“公主风,今年最火的版型!”
温澄凝低头扫了一眼。
“不必了。”
她摇头拒绝,理由清晰干脆。
“没有口袋,装不下单词卡。”
柜姐被噎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点开录像。
“那你就这么拿着比一比!我拍个短视频给你看效果,肯定上镜——”
镜头直接冲着她的脸推了过来。
【检测到未授权拍摄。】
幺幺四弹得飞快。
【民法典:未经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他人肖像。建议当面要求删除。】
温澄凝在心里给这位柜姐定了性:不是坏人,只是不懂边界。
她抬手,隔在镜头与自己之间。
“请删除刚才的画面。”
“我就拍个素材,又不会……”
“我不同意。”
温澄凝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极稳,“未经我同意的拍摄,请现在删除,当着我的面。”
柜姐下意识去看沈兰芝,想找大人通融。
沈兰芝不紧不慢上前半步,站到外孙女侧前方。
“小姑娘,我做了四十年医生。”
她语速不快,是门诊里处理纠纷时的那种平静,“病人躺上检查床之前,都要签知情同意。”
“未经同意,不能拍。”
她顿了顿,“删掉,删干净,这事就算过去。”
柜姐手忙脚乱,当着面删了视频,连草稿箱都翻出来清空。
旁边挑衣服的两位顾客悄悄交换眼神,这祖孙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沈兰芝点点头,转头:“走,换一家。”
出了店门,温澄凝轻轻挽住外祖母的手肘。
“谢谢外祖母~”
“谢什么。”
沈兰芝轻哼了一声,“想让旁人不越界,自己就得先把规矩立得清清楚楚。”
“走吧,前头坐下。”
“你来列单子看看咱澄凝还想买些什么,外祖母负责付钱。”
休息区长椅上,温澄凝要了张白纸,借外祖母的老花镜盒压住纸角,落笔一行一行,写得像奏折。
“外套两件。t恤一件,便装一件。”
“鞋一双。书包一个。护腕两副,换洗用。”
“围巾一条。”
她把纸推过去:“照这个买。其它的,尽够了外祖母~”
沈兰芝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围巾”两个字上。
“围巾,外婆方才已经给你拿了一条。”
“这条不是我的。”
“那是给谁的?”
温澄凝没答,只把纸角抚平,推近了些:“外祖母签个字,就当批了。”
沈兰芝盯着她看了几秒,从包里摸出笔,在纸的右下角签下名字,笔画压得很重。
“就这一回。”
老人嘴上这么说,收纸的时候,却把那张清单对折两道,贴身放进了内袋。
温澄凝看见了,没说破。
结账时,扫码枪扫过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沈兰芝这才反应过来。
“这条……”
温澄凝已经拆了吊牌,把围巾搭在臂弯里:“回程再用。”
傍晚六点,两人推着车进地下停车场。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两下,整层“嗡”地暗了下去。
应急灯亮起来,幽绿的,隔老远才一盏。
温澄凝的呼吸停了半拍。
黑暗,铁门,发动机声,指尖瞬间收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常规停电,无安全威胁。】
幺幺四这次没玩梗。
“只是停电。”
她轻声对自己说。
“外祖母在。”
沈兰芝在旁边应了一句。
两排承重柱的阴影那头,晃过来一点白光。
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自己的脸。
“诶,”姑娘声音陡然拔高,“寿宴上那个公主!是你吧?!”
她举着手机绕过来,镜头已经对准温澄凝:“家人们,刷到赚到了!”
温澄凝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往沈兰芝身后躲。
她望着那个镜头,微微颔首,礼数一丝不乱。
“您好。”
“拍一张,就一张!”
姑娘越凑越近,“你本人比视频里还好看,”
“抱歉。”
温澄凝抬手,挡住镜头,“我不接受拍摄。”
“哎呀,停车场又没别人,拍一下怎么了……”
“上周,有人未经我同意拍了我。”
温澄凝声音很平,“那段视频带来了什么,您搜一搜就知道。”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那方亮着的屏幕上。
“此刻灯光昏暗,您的镜头里只有我,没有您。这样的画面传出去,对谁都不安全。”
姑娘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她瞄了一眼直播间里往上蹿的人数,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往前。
沈兰芝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出声。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外孙女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微微用了点力,不催,不挡,只是握着。
这是她头一回,没有抢在前面替孩子说话。
“劳驾。”
温澄凝趁对方怔忡,又开口,“已经录下的部分,请删除。”
姑娘咬了咬唇:“……对不住。”
这回声音低了些。
“没关系。”
温澄凝颔首,“天黑,您回车时小心脚下。”
头顶的灯“啪”地重新亮起,整层停车场白晃晃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澄凝把臂弯里那条浅灰围巾抖开,往前半步,搭上外祖母的肩,在胸前轻轻交叠。
“商场冷气重。”
她替外祖母拢了拢领口,“您畏寒。”
沈兰芝低头看着胸前那条围巾,半晌,抬手按住。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温澄凝推起购物车往前走,耳根有点红,“定例里添的。”
沈兰芝在后面看了两秒,忽然加快脚步与她并排,挽住她的手臂。
“下礼拜六,外祖母再带你来。”
“买什么?”
“不买。”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就逛逛。”
温澄凝笑了,眉眼弯起来。
上车时,手机震了两下,“高三一班脱贫攻坚组”跳出消息。
周蕊:【周一早读抽查单词。别想蒙混。】
姜禾:【二次函数卷子放你书包侧袋了。】
陈放:【@温澄凝 护腕求个链接,我篮球护踝也该换了。】
温澄凝单手打字:【周一见。】
发送成功。
车子驶出坡道,天色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比停电时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