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第二天,育才高中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棋艺赛。
操场东角搭起了四张方桌,铺着红绒布,立牌上端正写着“公开对弈区”。
大课间,陈放把一张报名表拍在温澄凝桌上,虎牙咧到耳根:“给你报好了!对手是围棋社社长,全校没几个人敢应。”
“何时报的名?”
温澄凝看着表格一脸问号。
“昨天啊,你古琴一下台我就冲去了学生会。”
陈放竖起大拇指,“我逢人就说,温同学家学渊源,看着古谱长大,校队算什么。”
有人笑出声。
温澄凝扶额,哭笑不得:“我未曾说过此话。”
“弹琴都那样了,下棋还能差?”
姜禾从书包里抽出一页打印纸,隔着桌线递过来:“比赛规程,计时在第七条。”
“那......多谢。”
她接过来扫了两眼。
落子无悔、禁着点、超时判负,字都认得,道理听着也顺。
她在心里落下判断:棋理古今相通,规则不过是外物。
【友情提醒:第七条写着每方四十分钟包干哦,建议宿主通读,而不是扫两眼。】
幺幺四弹出光屏。
“棋理相通。”
她回。
【已记录此言,复盘时将友善引用(?w<)】
下午三点,对弈区里三层外三层。
她的对手郑凯,高三围棋社社长、校队主力,赛前客气地把一瓶水推到她手边。
体育老师任裁判,宣布规则:“每方四十分钟包干,落子计时,超时判负;中国规则数子,黑贴三又四分之三子。”
“贴什么?”
温澄凝低声问。
“贴目。”
郑凯好心解释,“黑棋先行占便宜,终局要还给白棋。规程第七页写着。”
温澄凝垂眸。
大盛手谈,从无此例,先手之利从来凭本事去挣。
她没有再问,赢回来便是。
【公平对弈场景,幺幺四转入静默,仅保留安全预警。祝宿主好运。】
方恬抱着单反蹲在隔离线外,先扬声问:“拍对局可以吗?不拍特写。”
“可以,谢过。”
啪嗒——
第一子落下,声音清脆,围观声浪矮了半截。
前三十手,温澄凝落子极快,布阵严整得如同排兵布阵。
郑凯眉头越皱越紧,长时间思考的区间一次比一次多。
“这是什么布局?古谱吧?”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
“我们社里没这套定式……”棋社干事翻着手机,声音发虚。
中盘,黑棋一子断进白棋腹地,声东击西。
郑凯盯着被绞住的大龙,指节泛白。
“社长大龙要没?”
“嘘,看棋!”
第四十七手,温澄凝落子之后,又伸指把棋子向左挪了半寸,摆正。
“黑方。”
裁判按住棋盘,“落子无悔。手指离开棋子,这手就定了,时间照走。”
温澄凝收手。
大盛手谈,子未定可再斟;此处不然。
她默默记下第一条。
第六十三手,白棋提劫,郑凯寻劫材回来再度提子,温澄凝当即反提回去。
“停。”
裁判伸手拦住,“劫争须隔一手,这手属禁着,换处落子。”
“可容我说明大盛劫例?”
“现代规则。”
裁判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
温澄凝只能另寻一手。
一手节奏、几分钟时间,全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局势越走越细。
裁判报时:“黑方,剩十分钟。”
温澄凝点头,手里的棋子却依旧悬在半空。
大盛棋礼,长考是敬重;杀大龙前凝神静气,是对棋的礼,也是对敌手的礼。
落子如飞,反倒像儿戏。
“黑方,剩五分钟。”
裁判第二次提醒。
她又点头。
隔离线外,周蕊腾地站起来,话冲到嘴边,被姜禾一把按住手腕。
“场外提示,违规。”
姜禾压着嗓子,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眼睛死死盯着计时器。
读秒般的时间里,盘面只剩最后一处死活。
温澄凝执子,长考。
黑白在她眼底化作沙盘:点入,白棋大块当场气绝,胜十二子开外;退让,胜势依旧却少四子。
她想了七分零四秒。
棋子落下,正点在白棋大龙的气眼上。
满盘皆惊。
“绝了,这一手!”
“社长投了吧,大龙死了!”
郑凯盯着棋盘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伸手要去收自己的棋子。
“判负。”
裁判的声音不大,“黑方超时。”
全场静了两秒。
“啊?”
“棋不是赢了吗?!”
裁判举起计时器:“四十二分十九秒。规程第七条,包干制,超时判负,盘面优势不作数。”
那颗定胜负的棋子还亮晶晶躺在木盘上,此刻却什么都不是了。
温澄凝怔在原地。
委屈从胸口顶上来——她赢了整盘棋,却输给自己扫两眼就合上的第七条。
“可盘面我已胜十二……”
“规则赛前就公示了。”
周蕊隔着隔离线开口,字字清楚,“报名表背面印着,你自己签的名。”
不服气涌到舌尖,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大盛末年,多少罪名不问程序、只问立场。
倘若今日她仗着棋局精彩去讨例外,与那些人何异?
温澄凝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手,起身,向裁判端端正正执了一礼。
“我超时了,认负。”
她又转向郑凯:“盘上是我侥幸。手谈一局,多谢指教。”
郑凯挠了挠头,赢得满脸不自在:“这局我赢得心虚。改天来棋社下慢棋?不计时那种。”
“好。”
温澄凝唇角动了动,“下次我一定认真读规则再来。”
围观议论嗡地炸开。
“输在超时上?我都替她急。”
“裁判提醒了两回吧,她光点头来着。”
“不过人家认得痛快,起身还行礼,没耍赖。”
陈放从人堆里挤出来,肩膀都垮了:“怪我怪我,光顾着吹……”
“与你无关。”
温澄凝摇头,“规程是我自己没读完,怪不着旁人。”
方恬蹲在隔离线外,单反还举着,迟疑地问:“你认输这段我拍下来了,能放进文化周回顾吗?”
“可以。”
温澄凝看着镜头后面那双眼睛,“认输没什么见不得人。”
傍晚,空教室。
姜禾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完整的时间轴。
“前三十手,你平均每手十八秒。从劫争那手起失控,最后一次长考,七分零四秒。”
姜禾顿了顿,“目测盘面你赢四子上下。可包干制里,时间先于棋盘。”
周蕊把规程拍在桌上,指节敲着第七条:“划重点。以后参加任何比赛,先读规程,再谈发挥。”
“受教。”
温澄凝摊开笔记本,把第七条一字一字抄上去,笔锋压得很重,“是我以为棋理相通,规则便也相通。”
“棋理相通,规则不相通。”
周蕊难得没呛她,把钢笔抛还给她,“这话送你。”
【叮。复盘如约而至:宿主语录“棋理相通”,幺幺四已友善引用完毕哦。】
温澄凝:“……”
她抄完抬头:“那下一种现代集体活动,何时体验?”
周蕊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下周五,剧本杀。本子我来挑。”
“我查过了,规则说明只有三条。”
姜禾认真道,“背对背投凶手的环节有争议,我会提前画流程图。”
“……那还玩什么。”
周蕊扶额。
门框上响起两下敲门声。
一个校服利落的男生倚在那里,胸口别着辩论队徽章,笑得坦荡。
“市里‘从古论今’演讲比赛,我也报名了。”
他把一张训练表放到桌上,“裴景澄,校辩论队。周三晚开放训练,有模拟质询环节,评委追问那种。来吗?”
温澄凝抬眼审视他:“为何寻我?”
“想赢你。”
裴景澄答得干脆,“还有,评委提问那关你准吃亏,你连规程都懒得读完,答辩时多半嘴硬。”
他顿了顿,“再说,你今天输得比赢得有意思。输完先谢裁判,再约对手下慢棋,这种人当对手才值。”
温澄凝拿起训练表,这次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连页脚的注意事项都没放过。
“好,周三见。”
她把表收进书包,“届时我不会输了。”
“那我才来。”
裴景澄摆摆手,转身走了。
【来自幺幺四的风控存档提示:有三个关联账号原定今晚发布“苏家千金输棋失态”剪辑,因完整直播显示宿主起身认负、执礼致谢,通稿标题全面作废,痕迹已存档,建议记账。】
“记账。”
温澄凝在心里回了一句。
规则吗......温澄凝点开短信认真地打出回复。
“方经纪人您好,我想先要一份海选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