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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墨宝被退?那补全释文

文化周还在持续进行,温澄凝抱前一晚写的《春赈帖》去了展厅。

一排排灰白展板已经在走廊里支了起来,空气中混着新木料和胶水的干燥气味。

好几个学生正抬着画框从过道穿行,脚步匆匆。

温澄凝避让到靠墙的条桌前,将手里的卷轴递给负责布展的何老师。

“老师,麻烦您看一下,这幅能放在哪一块?”

何老师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文化周的工作吊牌。

她伸手托住轴头展开纸面,先看了看装裱切边,又扫过通篇墨迹,随即停下了动作。

“这幅字先别挂。”

旁边几个抱画框的学生停住脚,下意识转过头来看。

温澄凝没有急着收回卷轴,只是平稳地将其在长桌上重新铺展。

纸上的墨色早已干透,深浓处沉稳,淡墨处枯湿相间,整幅宣纸平整得没有一丝受潮卷边的痕迹。

她确认妥当,才开口询问:“是墨色或笔锋有问题吗?”

何老师摇了摇头,翻过夹板上的参展登记表递到她眼皮底下。

“书法本身没大毛病,参展资料却不完整。”

温澄凝垂下眼,顺着何老师指节落下的位置看去,眉头微微聚拢。

“哪里不完整?”

“正文用了繁体,题签写成了简体,落款只有你的姓名。”

何老师把水性笔的笔尖点在作品说明那一栏,语气公事公办。

“还缺班级、创作时间和内容释文,观众看不懂,展签也没法做。”

温澄凝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字,指尖在袖边微微蜷了蜷。

在大盛,藏帖入内库前自有司承验核对纸墨印章。

可正文一旦盖棺落定,后人自当照原样收录,绝没有迁就观者看不懂而另加附注的先例。

她将那套习惯带到了现代,便理所当然地以为白纸黑字交代清楚即可。

“书法正文为何要附释文?”

何老师并未动气,只是侧过身,朝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抬了抬下巴。

“这里是校内展,来看的人有各年级学生,也有不熟悉古文字的老师。”

“大家先看内容,再看写得好不好,没人有义务对着繁体猜半天。”

这句话落进耳中,温澄凝转头看向四周已然上墙的作品。

邻近展板上的国画旁边贴着一张小卡片写明作画缘由,篆刻边上附着拓片释文,连角落的一张抓拍摄影也规规矩矩标了拍摄地点和器材参数。

它们都在向陌生的过路人交代底细,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

周蕊刚好从走廊拐进来,怀里抱着两本厚重的英语练习册。

她扫见桌上的卷轴,直接凑了过来。

“被退回来了?”

温澄凝往旁侧让出半步,把何老师指出的问题原样复述了一遍。

周蕊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低头扫着那张登记表。

“你写私人帖子,当然可以只顾自己顺眼。”

“可这是公共展览,规则得照着观众来定。”

温澄凝听着她的话,心底的那点滞涩慢慢平顺下来。

“你的意思是,作品还要照顾读者?”

“对啊,不然你挂一幅谁都看不明白的字,展览办给谁看?”

周蕊把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重重敲了敲补充说明那一栏。

“老师没要求你改正文,只让你把解释放旁边。”

温澄凝重新看向何老师,见对方点头,便接过了样式参考纸。

何老师取出一张标准的展签排版纸递过去。

“保留原来的书体,正文不用动,旁边加规范释文就行。”

“题签、落款和创作说明统一格式,后面制作展板也方便。”

温澄凝拿过桌上的黑色水性笔,俯身在登记表空白处顺着列下修改条目。

她的手腕悬得很稳,字迹工整利落,连补充括号里的注释都规规矩矩排在横线内。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球鞋抓地声,方恬单手按着挂在胸前的旧单反,拿着另一份表格跑了进来。

“何老师,我刚刚听见这里要补资料,能不能拍一张留档?”

方恬嘴里说着话,脖子上的相机顺势就抬了起来。

镜头还没对准,温澄凝的右手已经平平横在展卷上方。

“先别拍。”

方恬的动作猛地刹住,手腕一收,将单反稳稳放回了桌面。

“对不起,我只是想记录文化周布展过程,没有想把你拍进去。”

方恬拉开相机包的侧扣,将手从机身上拿开。

“你决定之前,我不碰它。”

温澄凝看了她一眼。

从寿宴那场风波至今,方恬每次拿出设备前确实都会先问一句,虽然动作有时候依旧冲动,但总算学会了停下来等当事人点头。

“我确认画面后,你可以拍修改前后的对比。”

方恬立即松了口气,轻快的把相机往外挪了半尺。

“好嘞~。”

周蕊靠在长桌边缘,看着温澄凝把登记表填到了末尾的一栏。

“创作缘起怎么填?”

温澄凝停下笔,目光落在那幅字上的三个端正大字。

她记起季闻章反复敲打的账目依据,更明白这三个字绝不能当成随手挥就的辞藻。

“取材于大盛末年春季赈济记录,内容暂按公开资料整理。”

周蕊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加一句资料仍待核验,会更准确。”

温澄凝手腕一沉,依言添上了一笔。

“公开材料有限,部分史实仍待进一步核验。”

何老师接过登记表扫了一圈,脸上的神色随之放缓。

“这样就可以,释文别用机器直译,找历史老师确认一下。”

“好,我会请季老师看过。”

温澄凝正要转身去拿备用的生宣,何老师又喊住了她。

“题签最好重写,落款也按统一格式来。”

温澄凝回身确认:“正文保留原样,题签另写一份?”

“对,题签要让人一眼认出来,落款要能找到作者和作品信息。”

温澄凝点点头,接下何老师找来的一尺净皮宣。

桌面木板略有坑洼,周蕊顺手把自己那两本厚实的词汇册垫到了纸下。

裁纸、润笔、调匀黑墨,温澄凝的动作极有规矩。

随着毫尖落纸,墨汁在宣纸上匀速化开,带着极淡的墨香。

她在顶端端端正正落笔写下三个简体大字:春赈帖。

笔画干净结实,收锋收得极其利落。

旁边看着的方恬屏住了呼吸,硬生生把惊叹声咽回了嗓子眼里。

温澄凝没有停顿,顺着笔锋在正文右下方逐行写就释文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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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一班,二〇二六年十月,取材自公开史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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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微干,何老师从铁盒里拿出一枚通用的木质长条印章和红色印泥。

温澄凝的手指碰到校服衣兜里那一枚带着凉意的石印。

那是大盛皇城陷落前,母亲在烛火下亲手给她磨出来的私章。

因为一直揣在宫装内袋,才跟着她一同带到了现代。

方恬的视线扫到那截泛青的石料边角,有些好奇,但规矩地没有追问。

何老师抬头看了一眼。

“来源不明的私人旧印章,校内公开展览不能盖。”

温澄凝搭在兜口的手停顿了一下。

那枚旧印承载着大盛宫阙的余温,也烙着母后当年的指纹。

但在现代社会的展板上,它拿不出正规合法的流转凭据与出处说明。

“好。”

温澄凝收回手,拿起长桌上那枚木质的班级章。

红色的印泥均匀贴住纸角,在落款旁端正地压下一方整齐的红印,分毫未偏。

何老师低头核对了一遍行距,在审验单的通过栏画上对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资料全了,平放半小时等墨干透再进框。”

方恬这才将相机端起,调出取景屏给温澄凝确认。

“我只拍桌上的字和展签,拍不到脸。”

“可以吗?”

温澄凝看了一眼屏幕边缘,确认没有带到旁边学生的考勤表。

“可以。”

“拍完把原图传我一份。”

“行,删改全由你定。”

快门声轻巧地响了两下。

走廊的大喇叭里传出文化周下午评比的广播声。

温澄凝把毛笔在盛着清水的笔洗里轻轻转开,笔尖上的墨色散成淡青的水纹。

走廊门框前传来一阵鞋底踩地的踏踏声。

季闻章手里握着老旧的保温杯,目光直接落在刚写好的那张题签上。

老组长迈步走过来,先看了看长卷上的草法,又拿起压在镇纸旁边的展签卡片。

“春赈?”

季闻章拧开茶杯盖,语气严肃。

“这两个字,是你随手取的,还是真有账册佐证?”

温澄凝把洗干净的毛笔搁在笔架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老人。

“请季老师先看展签上的释文。”

“看完,我再向您回话。”

季闻章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低头看向那行注明出处的释文。

展厅顶上的日光灯映在镜片表面。

他看得很慢,温澄凝也没有开口催促,只安静地站在长桌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