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章把展签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合上。
“最后这句添得好。”
老组长的指头停在那行小字上,半天没挪开。
“取材自公开史籍,这叫交代来源,待进一步核验,这叫承认边界。”
“治史的人两头都得占住,你今天占住了。”
温澄凝垂手立在长桌旁,一句一句记进了心里。
季闻章把展签放回镇纸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想起交代正事。
“明天书法展开投票,规则贴在入口,字写得很好。”
“你自己去看,你的字要赢,就赢在明处。”
温澄凝躬身应下,把老人送到楼梯口才折回来。
第二天一早,展厅门口换上了新告示。
作品编号,作者班级,投票规则,每人每天限投一票,教师评审占六成,学生投票占四成。
四十一号展板前围了不少人,有人小声念释文,有人举起手机拍展签。
第三节课间,班级群被陈放炸了。
【都别藏着了,四十一号,温澄凝的春赈帖,全班一人一票,冲!】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温澄凝的回复就顶了上来。
【陈放同学,请撤回,谢谢。】
群里静了两秒,接着蹦出一串问号。
【我们只转发学校公示的规则原文,别的一律不发,多谢大家。】
陈放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把消息撤了,隔着两排座位冲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蕊从卷子里抬起头,隔着桌线看了她一眼。
“介绍作品不算拉票,你别矫枉过正。”
“真要论规矩,介绍主题、释文、展览位置,都算正常宣传。”
“关键是不能拿苏家、绑架、热搜当噱头,拿那些换票,才是作弊。”
温澄凝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她想了两分钟,正巧方恬走过来。
“方恬同学,麻烦你在班级群发一段说明,只写三样,主题、释文内容和展览位置。”
“别写我是谁家的外孙女,你是学生会的宣发,发出来更有代表性。”
方恬当场掏出手机敲字,敲完把屏幕递给她看。
【四十一号作品《春赈帖》,取材大盛末年春季赈济的公开史料。】
【正文旁配有简体释文,位于展厅东侧第三展板,欢迎观展。】
温澄凝逐字看完,点了头。
说明发出去,群里只回了几个收到,没人刷屏。
陈放抓了抓头发,也把官方告示转进了群,配文规规矩矩,一个感叹号都没敢加。
午休时,方恬抱着一沓纸出现在桌前,纸页最上头印着一行标题:拍摄授权确认表。
“你先看第一条,我改了三版。”
方恬把表格铺平,指尖落在项目栏上。
“拍摄范围只有三样,作品全貌,展签特写,还有你在展板前停留的背影。”
“不拍同学的正脸,引流的词也全删干净了。”
温澄凝接过来,逐行细看。
第二页列着剪辑顺序,先展品后背影,配乐选了一首无版权争议的古琴曲,发布平台则是校方认证账号,每一项后面都留着空余的勾选框。
她提笔逐项打勾,勾到最后一栏时停了停笔尖。
“我加一条,可以拍,但要让我看成片,确认之后再发出去。”
方恬早有准备,利索地把表格翻到背面。
“这儿写着呢,审核时限四十八小时,你提意见我改,最多两轮。”
“发布之后你随时可以要求撤回,我二十分钟内下架。”
“你点头之前,一个画面都不会上传。”
温澄凝把最后一条也勾上,在末尾签下名字。
落笔的力道比先前轻快了许多,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变化。
从前都是别人举着镜头逼她,今天换成大家坐在一起,按规矩商谈。
放学后,展厅里人不多,射灯把展板照得发亮。
方恬做了一件头一回的事,把相机的连拍模式关了。
“你站过去就行,不用管我,也别管镜头。”
温澄凝走到第三展板前,仰头看自己的字。
字是她写的,挂在这里被人围着看,她觉得新奇,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字的时候背着手,肩背挺直,目光从正文第一个字一直挪到落款。
中途在某处停了停,她伸手把歪了半分的展签扶正。
方恬在两米外半蹲着,快门声轻得像翻书页。
没有红眼眶,没有回忆滤镜,连停留的时长都没安排,画面里只有一个人和一幅字。
晚上八点,方恬把成片发了过来,时长一分五十四秒。
温澄凝戴着耳机看了两遍,前一分五十秒都没问题。
问题出在第九十秒。
画面右侧的背景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展板前站了片刻,读完释文又看正文,前后入镜足有四秒。
她认得这个面孔,是隔壁二班的,人却叫不上名字。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字。
“方恬同学,背景里这位同学,你问过她么?”
消息几乎是秒回。
【没有!拍的时候我光顾着你,忘了看背景,你别下线,我去问!】
十分钟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
【问到了,是隔壁班的林霖,她说可以保留,还说这幅字她看了三遍,越看越有劲。】
【授权说明里我加了一行,背景人物已征得本人同意,这下全干净了。】
次日一早,视频发了出来,片头第一秒就是授权声明,标题只有七个字,先读释文再读字。
评论区有人追问她是不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方恬一个字没替她答。
她只在最顶上置顶了作品信息和授权说明。
热门评论里,有人夸字有筋骨,也有人追问释文取材哪部史料,她都没去碰。
当天傍晚,投票结果贴出来,四十一号《春赈帖》进了优秀展品候选名单。
温澄凝在名单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东侧第三展板。
方恬正举着相机拍候选展品的花絮,一回头,差点没拿稳机器。
“方恬同学,可以帮我拍张照么?”
方恬眨了两下眼,怀疑自己听岔了。
“你再说一遍?”
“帮我拍一张,我想发给外祖母看。”
这张照片她想过好几回了,字挂在那儿,她也想站在旁边,让外祖母亲眼瞧一瞧。
温澄凝站到展板边上,把校服领口抚平,双手交叠在身前。
“就站在这里,和字一起。”
方恬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举起相机,问过一句可以么,才按下快门。
识海里光屏闪了一下。
【宿主曾七次拒绝拍摄,今日首次主动申请,档案已更新,本系统深受感动(tAt)。】
拍完,方恬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
“澄凝!你知道自己多好看吗,你随便拍都和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一样!”
温澄凝接过相机看了一眼成片,笑了。
“谢谢方恬同学,你拍的好漂亮。”
她把照片发给沈兰芝,外祖母秒回三个大拇指,后面还跟了一句,我外孙女。
温澄凝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回展签,脚步停住了。
展厅里的人声忽然远了一瞬,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展签右下角多了一张陌生便签,淡黄色,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上面是一行钢笔字,笔画瘦硬。
“这个赈字,和北库残简里的用法不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站了足有十秒。
北库残简的事,全校没几个人知道,季闻章给过她三张复印件,勘误页九十年代就丢了。
她写释文时反复核过字眼,对方一眼就盯上了最要紧的那处。
识海里的光屏又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知来源书面留言,已拍照存档。】
【备注:纸张为无酸纸,多用于文献保存,写它的人,八成是个行家呢。】
温澄凝把便签小心揭下,对折,收进校服内袋。
口袋里那张便签隔着布料贴在身侧,像一小块还没烧热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