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家老宅时,天已经黑透,只剩玄关和厨房留着几盏暖黄的小灯。
温澄凝没有先碰画纸,她把帆布书包放在椅背上,坐到了书桌前。
四十个英语高频词,三道二次函数错题,接着是演讲比赛的论点梳理。
她握着中性笔,在稿纸上把“改革受阻”圈掉,改成了更精准的“执行失衡”。
季闻章的话在耳边响着:治史不是个人崇拜主义,也不能只捡好听的写。
改完最后一个字,墙上的挂钟正好滑过九点半。
沈兰芝端着托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瓷碗里是温热的雪梨银耳汤。
“先把汤喝了,画明天午休再补也来得及。”
温澄凝接过小碗,热气扑在睫毛上。
“画样昨天定好了,今天得把墨线定下,免得明天说明签写得太赶。”
沈兰芝摸了摸她挺得笔直的后背,眉心微蹙。
“那也得看着钟点,不许拿身子骨硬熬。”
温澄凝点头应得乖巧,可等长辈掩门下楼,她便迅速拉开抽屉,将宣纸在平案上展平。
大构架虽定,落笔却远比预想中难磨。
沿岸粮船画得近了,灾民的视线便全被桅杆扯散;往后挪上半寸,施药的长案又挤得转不开身。
她擦掉重起,细墨不知不觉蹭在了腕底的浅色袖口上。
第三次改线时,窗外传来了零星的车声。
温澄凝抬头看表。
十点四十七分。
原本打算今夜一并完成的边框和题签,此时连正景的墨线都没拉顺。
桌边的手机突然震了震,是崔羲贺打来的视频。
她指尖划开接通,屏幕里映出男生清峻的轮廓。
他没先拿题库,只是隔着屏幕打量她。
“晚饭吃了没?手腕还疼不疼?”
“外祖母备了汤,手腕戴着护腕,不碍事。”
温澄凝微侧镜头,将摊开的画稿和桌角的练习册一并扫进取景框。
崔羲贺视线在凌乱的铅灰痕迹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时间栏上。
“把文化周美术规程发我,还有尺寸与创作说明要求。”
温澄凝动作利索,拍照传图,顺手把月考复习单也一并发了过去。
崔羲贺单手点开文件,指尖在触控板上微动,视线严谨得像在审阅法务合同。
“连续两天,你的睡眠时间没过六个半小时。”
温澄凝握紧铅笔,在粮船旁利落补了一条岸线。
“前晚改演讲稿,今晚只差这幅图。”
“今天是文化周,昨天也是,前天还有补习。”
崔羲贺将屏幕上的时间表拉大,左腕上的机械表在灯下泛着微光。
“再这么磨下去,明早早读你的精力会塌,明晚的数学大题也没法清盘。”
温澄凝笔尖一顿,抬头直直撞上他的眼睛。
“我不会因为区区一幅图,就扛不住。”
这话吐得太硬,甚至带着几分旧日朝堂上的冷冽。
屏幕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崔羲贺看着她眼底泛起的薄红,将原本脱口而出的条规收了回去。
“你现在不是在打仗,也不是在给谁证明你能熬。”
他的语气依然平缓,句子却短得克制。
“你是在拿身体换进度,这不符合效率原则。”
温澄凝指尖有些发僵,心口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崔同学,你又在替我安排人生吗?”
画笔上的冷水顺着笔尖滴落在吸水纸上,晕出一小团深灰。
崔羲贺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少了压迫感。
“刚才是我表达方式有问题,像在下命令。”
他将屏幕退回主界面,新建了一张空白备忘录。
“我只列数据和方案,选哪个,你自己决定。”
那点烦躁被他这句退让生生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泛上来的酸沉。
温澄凝低头看着纸上反复涂抹的灰痕,视线确实有些发虚。
在大盛,她是长公主,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所以她习惯了把“停下”当成懦弱。
“……是我把休息当成了退让。”
她慢慢放下铅笔,呼吸平复下来。
“按你的法子来吧,重新算一遍:必须做的、可以简化的,还有……今晚必须放弃的。”
崔羲贺神色稍缓,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画面主体、出处说明、规程尺寸,是必须项。”
“说明卡的边框修饰、多余背景,是可简化的。”
“今晚铺满全部细部线条,必须放弃。”
温澄凝顺着他的条目,在便签纸上飞快划线。
把装饰框划掉,在主体旁写下“今晚只定大轮廓”。
“线条留给明天午休,十一点准时熄灯。”
崔羲贺把拟好的调整表截图推给她,末尾留了一个空白的复选框。
“确认了,就照这个执行。”
温澄凝看完那三列清爽的规划,心口堵着的气彻底散了。
她在方框里打了个干脆的勾,回传过去。
“执行。”
崔羲贺没再多嘴催促,只是顺手把明早的函数打卡往后顺延了二十分钟。
温澄凝重新落笔。
这一次,她不再急着抠死每一艘船上的缆绳,而是抬高视线,先画水面与地垄的开阔走势。
人群退开,医馆退后,画面有了大块呼吸的空间。
崔羲贺在屏幕对面看着,直到她顺畅地勾出河道弧线,才冷不丁开口。
“比刚才顺眼多了。”
“姜禾教我的。”
温澄凝笔尖未停,“她说视线要留出路来走,就像解方程得先固定主变量。”
“看来竞赛生教得不错,没把二次函数直接画进水里。”
温澄凝被他逗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补齐最后一笔流民整地的背影,台钟清脆地跳向十点五十八分。
崔羲贺敲了敲桌面。
温澄凝看着尚显空旷的屋脊,刚想再添一笔,视线扫过右上角的时间,手腕生生刹住。
“再改一笔,今晚就又睡不成了。”
她将毛笔搁进笔洗,把画稿移到窗前的透气小几上晾干。
转过身面对镜头时,崔羲贺神色松弛了些,目光落在空了的小瓷碗上。
“汤真喝了?”
温澄凝故意扬起下巴:“喝了两碗。”
崔羲贺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别拿喝了两碗当成合法熬夜的借口。”
“合理补充体力而已。”
“那就把体力留给睡眠,晚安。”
视频熄灭,房间重归阒寂。
温澄凝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指尖在被沿轻轻摩挲。
做公主的18年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做不完的事,可以先睡一觉明天再做。
现代的规矩密密麻麻,可某些时候,却给了她喘息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骤然变得暴烈。
噼啪——!
密集的暴雨狠狠砸在双层玻璃上,沉闷的撞击声撕碎了清晨的寂静。
温澄凝准点在七点整睁开眼。
昨夜未关严的窗缝被狂风顶开了一掌宽,冰凉的雨沫混着风直往屋里灌。
她心头猛地一跳,掀开薄被冲到窗前。
整个人僵在原地。
桌案上的宣纸早已湿透,铅粉与淡墨被水迹冲得面目全非,原本规整的粮道、窝棚与人群,此刻全化作了一滩滩污浊的灰影,顺着桌角滴答往下淌。
手机闹钟适时欢快地响了起来,震得耳膜生疼。
温澄凝看着眼前近乎报废的心血,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神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冷了下来。
她没有盲目伸手去抓湿烂的纸角,只垂下眸子,声线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幺幺四帮我记一笔.....以后不能再犯忘关窗户这种糊涂事”
蓝白色的光屏微光闪烁,提示音收敛了所有跳脱,少见地严谨利落。
【时间:早晨七点零六分。】
【记录完毕:作品底稿遭遇雨水严重污损,辨识度已降至原幅面的百分之三十五以下。】
风雨顺着窗台扑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温澄凝关紧窗户,拿出手机,点开班主任陆青岚的对话框,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
“老师,美术底稿晨间因风雨损毁,我会在到校后第一时间按突发事故流程申请补交时限。”
消息送达。
她转手调出相机,将一塌糊涂的烂摊子完整拍下,发给了置顶的那个灰色头像。
不到三秒,对话框顶端跳出“正在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