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未读消息已经堆成了红色的“99＋”。
最顶端是苏铭青刚刚发来的一条语音转文字。
“澄凝啊，早点回家看看吧，舅舅这边的电话快被人打爆了。”
周六早晨七点，育才高中官方账号发布的文化周合辑视频，悄无声息地冲上了同城热榜。
后台的数据曲线几乎立了起来。
前天放学时播放量还卡在十几万，此刻评论区每分钟就能刷出上百条新帖。
【放大看了三遍《北城春赈图》，犁头入土的角度分毫不差，这妹妹是真下过地啊，没糊弄人！】
【《春赈帖》这笔力不对劲吧？太沉了，根本不像十七八岁高中生能悬腕写出来的字。】
【琴棋书画四项全占断层第一，结果数学考三分，这到底是什么极端偏科人设？】
上午八点半，省书画协会一位七十九岁的老理事直接转发了原视频，配文只有八个字：笔笔有来处，极难得。
半小时后，他又追发了一条，明言愿意登门求教这幅画的构图章法，分文不取。
老理事在省内花鸟画界可是说一不二的泰斗。
他这一开口，底下立刻跟上了一长串书画大V。
有人甚至晒出自己临摹了四十年的宋人长卷，坦然承认画里那份留白的气韵，自己根本临不出来。
不到中午，三个平台的传统文化区全被同一个问题刷屏：这个温澄凝，到底是谁家教出来的怪物？
老宅这边，苏砚山六点半在花园里打太极。
刚推到半套，管家便捧着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快步走上前来。
第一通是退休的老博物馆长打来的，嗓门大得隔着两步都能听见回音。
“砚山，你家这外孙女，拜师了没有？”
“没有。”
苏砚山双手往下压，收了式。
“我有个老友，画了一辈子，就想收个关门弟子，把那手古法给传下去——”
“她高三。”
老爷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六月要高考。”
“拜师不耽误考试啊，哪怕一个月见一面呢……”
“老周。”
苏砚山的语气彻底淡了下来，“苏家的孩子，不靠拜师出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讪讪地换了话题。
第二通是书画研究院的老先生，在电话里绕了十分钟的弯子，最后还是绕回了那句“让孩子放假来院里走动走动”。
苏砚山的回答更短：“不考虑。”
紧接着，第三通，第四通。
管家站在廊下，眼看着老爷子的脸色一寸寸往下沉。
苏砚山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绷起，拇指上的玉扳指磕在机壳上，发出一声一声闷响。
利落地挂断最后一通，苏砚山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管家手里。
“再有人打来，光登记姓名和事由。不转接，不回电。”
“是，老爷子。”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二楼。
外孙女的房门紧闭着，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看得出人此刻正坐在书桌前。
苏砚山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把剩下那半套太极打完。
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下盘却压得极稳。
谁也别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名利场的那些虚火，去碰外孙女那扇门。
同一时间，苏氏集团总部，四十八层。
苏铭青刚大步跨进总裁办，就看见秘书室的七八部座机正轮流闪着红灯，热闹得跟圣诞树似的。
金秘书金书妍抱着平板迎上来，语速平直利落：“今早的会面请求已经排了三页。文化栏目五个，纪录片团队两个，品牌合作十一家，报价全都七位数起步。”
苏铭青一边往里走一边翻，翻到第三页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有家资本想直接打包“春赈”这两个字，做一套文创联名。
方案封面明晃晃地印着一行大字——国风少女现象级Ip孵化计划。
他的脸色，瞬间冷到了底。
“她们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化。”
他“啪”地一声把平板倒扣在大理石桌面上，“是想把澄凝做成引流捞钱的筹码。”
内线通讯键被一把按下，苏铭青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总裁办，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第一，所有涉及温澄凝的邀约，全在秘书处一级就地拦截。不呈报，不转接，绝对不留档外传！”
“第二，公关部立刻启动词条降温，把《春赈帖》和相关热搜的排位给我死死压下去。”
金书妍在一旁尽职提醒：“硬压热度，比买热度贵三倍。”
“花。”
苏铭青头都没抬一下，爆金币嘛这是他作为大舅舅的特长。
“学校官方账号发的视频是合规内容，平台那边不会随便删。”
“不删，那就压。”
他冷声道，“她现在只需要安安稳稳做两件事，备考，和准备试镜。”
金书妍低头飞快记录，末了，多看了一眼这位素来以绝对冷静着称的上司。
就这一早上，他已经说了三十九个“拦截”和“不”。
而老宅二楼的书房里，温澄凝对外面这场漫天的大火，一无所知。
清晨四十个单词抽背完毕，她把浅粉色的帆布包随手挂上椅背，从文件袋里抽出了方予安昨晚发来的试镜合同。
打印装订好的，一共十四页。
她看得很细，逐页往下读，读完一页，便用铅笔在页脚轻轻画一个勾。
【友情提醒：宿主，你的书法视频今早已经爬上三个同城热搜位了哦~】
幺幺四的蓝白光屏在识海里闪个不停。
“先看合同。”
温澄凝头都没抬，目光死死盯在条款上，“热闹的事，等办完正事再说。”
【好的呢，已将娱乐版块强制静音，仅保留安全预警。】
九点四十，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苏铭川推门走进来。
细框镜片后的目光极其清醒，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实的风险评估意见书。
纸面上，红蓝两色的批注密密麻麻，几乎盖住了原文一半的字数。
“合同我看完了。”
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酬劳结构、肖像授权、宣传范围，这三项很干净，我给你标了蓝。”
温澄凝顺势合上手里的文件页：“那就有标红的。”
“五处。”
苏铭川把手里的意见书推过去，指尖精准地点在第六页的最底部，“最要紧的，是这一条。”
那一行用的是全卷最小号的字体，缩在补充条款的边角处，前后甚至没有任何加粗的视觉提示。
“剧组因成片及宣发需要，有权随时召回演员补拍，具体档期以剧组通知为准，演员方不得以个人学业安排为由拒绝，否则视为违约。”
苏铭川的语速放得很慢，字正腔圆，像在法庭上当众宣读最致命的关键证据。
“随时。以剧组通知为准。不得以学业为由拒绝。”
他抬起眼，看向外甥女，“澄凝，这三组词只要连在一起，就意味着从你签下字的那天起，你的时间，就不全是你自己的了，高考也不能免俗。”
温澄凝没说话，指尖顺着那行蚂蚁般的小字，从头划到尾。
她的高考，在明年的六月。
按这部历史剧的拍摄周期往前推算，后期补拍任务最重的窗口期，恰好死死压在她的春季学期——一模、二模，还有最后八个月的冲刺，全撞在这三个要命的字眼上。
【检测到该霸王条款与主线目标“考入京大历史系”存在直接冲突风险。】
幺幺四立刻跳了出来，连平时惯用的语气词都省了。
【系统建议：必须修改，或直接删除。】
“如果，我不签这一条呢？”
她轻声问。
“那就要跟剧组谈。”
苏铭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方是业内的头部大剧组，海选规程里写着‘最终条款以正式合同为准’，说明他们手里拿的是不容轻易更改的标准版本。为了一个刚出道甚至说是试镜都未通过的学生去改动合同底线，他们未必肯松口。”
温澄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末页的签署栏上。
“温澄凝”这三个字的位置，此刻还干干净净地空着，未曾落笔。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在识海里留给她的那句话——家国天下已成前尘，你要去过自己的人生。
如果连去补拍的时间都要由别人说了算，那这句话，就只算做到了一半。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
“二舅舅，帮我拟一份修改意见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极清楚，带着在大盛理政时特有的杀伐果决，“这一条，必须改成白纸黑字——如顺利进入剧组，补拍绝对不得进入我高考前最后八个月的冲刺期。否则，我有权单方面解约，且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苏铭川隔着镜片看了她两秒。
忽然，他从公文包的最里层，抽出了第二份文件，稳稳地推到了她的手边。
“这是修改草案，我昨晚就已经拟好了。”
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来核对具体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