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苏铭川把草案推到桌子中央,开门见山:“逐条过。”
“听不懂就直接打断,不要点头装懂。”
“第一处,肖像授权。”
苏铭川指尖的碳素笔点在第三行:“原文写的是‘宣传期间及合理延展范围’,听着像人话,实际没有边界。”
“我改成了——仅限本剧成片、预告及官方宣发物料,期限随合同终止。”
温澄凝逐字读完,在旁边打了个利落的勾。
“意思是,我的样貌与名字,只能用在这部戏里。”
“对。”
苏铭川收回笔尖:“出了这部戏,他们要是还想用你的镜头卖周边、做联名,就得重新谈、重新签字给钱。”
“第二处,学业请假。”
苏铭川翻过一页:“原稿写的是‘根据剧组统筹安排灵活调整’。”
“这种模糊字眼最容易扯皮。”
“我把它量化了:每学期缺课总计不得超过十五个工作日,超出部分,剧组全额承担请假损失和一对一补课成本。”
他抬起眼,看向温澄凝的眼睛:“还有,补拍档期不得落在你的周考、月考、模拟考前七十二小时内。”
温澄凝视线停在那个数字上:“为何是七十二小时?不是整整七日?”
“你要七日,对方连看都不会看,当场就会把合同撤回去。”
“七十二小时,是我能给他们施加的法务上限。”
苏铭川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在谈判桌上,让步从来不看心情,看的是手里的筹码。”
温澄凝低头,把这几行数字工工整整抄在草稿纸边角。
以前在大盛朝堂上,退让是以百里、以城池来算的。
没人教过她,原来退让也能算得这么细致,甚至可以精准到一个个小时。
“第三处,违约责任。”
“原稿通篇写的是你违约要赔付多少倍违约金,却对剧组的违约只字不提。”
苏铭川用笔尖重重划过一道横线:“我加了双向约束——剧组若是无故超期、擅自加拍,按日计罚,扣罚上限为总片酬的百分之三十。”
温澄凝点头:“这叫对等。”
“法律上这叫对价,面对买方市场不必客气。”
苏铭川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红框里,正正方方圈着整份修改案最硬的一条底线——补拍及宣传档期,绝对不得占用高考前最后八个月的备考冲刺期;若有违背,演员方享有单方面解除合同之权利,且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对面剧组的专职法务今年二十九岁,办案子最喜欢在页脚藏暗雷。”
苏铭川扣上笔帽:“我这份修改意见发过去,对方大概率会试着还价,想改成六个月,或者模糊成‘重大升学考试前一个月’。”
“别被他们嘴里所谓的‘行业惯例’给唬住了。”
“法务嘴里的惯例,无非是想让你顺着他们的规矩走。”
温澄凝手指压在那个醒目的红框上。
“我不改。”
她抬起头,声线平稳而坚决:“八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苏铭川看着她紧抿的唇角,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很多年前,妹妹苏明玥坐在老宅地毯上翻账本时也是这副神气,笔尖认准了哪一栏,任凭旁人说什么都不肯挪开。
他把心底翻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拿起公文包站起身。
“措辞我今晚正式回传给剧组。”
“还价空间、底线条款和应答口径,你自己再默一遍,免得试镜现场被人绕进去。”
“好。”
温澄凝应声点头。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澄凝靠上椅背,在心底唤了一声:“幺幺四,建立一份谈判备忘录。”
识海里没有立刻传出动静。
过了两三秒,才响起一阵沙沙的杂音,听起来像是谁在仓促间撞倒了小板凳。
【……收到。】
【备忘录已建立。】
声音闷闷的,甚至听不出平时那种欢快的语调。
温澄凝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只系统平时有多爱搭话,她心里清楚得很。
平日里她多看两眼合同条款,它恨不得用荧光笔把全篇标得通红;她多回崔羲贺两条消息,它都能悄悄建一个“现代同龄人交往观察”的加密文件夹。
但这几天有些反常。
早起背单词,它不吱声;刚才播报同城热榜,报完便立刻缩了回去。
剩下的几次提示,全是一板一眼的公事公办。
温澄凝干脆收回落在草案上的目光。
“幺幺四,调取后台运行日志。”
【宿主,系统日常运转并无异——】
“以宿主最高权限,立刻执行。”
识海深处停顿了一息。
接着,一面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后台数据访问记录】
长长的一列文档名直接映入眼帘。
【已阅读:《神豪:开局签到十个亿》——已读完】
【已阅读:《我的古董扫描仪能鉴万物》——已读完】
【已阅读:《绝世武功,出手秒杀全场》——已读完】
【已阅读:《系统流爽文合集·第一七〇二册》——阅读至第七十四章】
不仅如此,每份书名后面还跟着它自己打上去的数据备注。
有的写着:【物质守恒定律呢?凭空造出十吨黄金不怕通货膨胀吗?】
有的写着:【该外挂功能未开放,已被苏明玥初始安全协议永久闭锁。】
而在整张记录的最下端,缩着一行极细的灰色字样。
【情绪状态:持续低落】
【起始时间:周四22:47】
温澄凝看着那个具体到分秒的时间点。
周四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正是崔羲贺在屏幕对面拿着时间表,硬性要求她按时熄灯睡觉的当口。
温澄凝有些失笑。
“你夜里不休眠,看这些书做什么?”
她用意念温和地问着:“是嫌我解二次函数太慢,想学书里的做派,凭空给我变出一箱箱金条砸过去?”
“还是说,打算直接在地图上标出一座埋着大盛实录的古墓?”
话音刚落,识海里的蓝光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屏幕上瞬间挤满了大哭的符号。
幺幺四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抽搭声:“我就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嘛!”
“你看别人家的小助手,动不动就让宿主成为首富,随便一出手就能横扫全场。”
“可我呢?”
光屏上的文字一阵乱闪:“跨时空通道已经报废,现代货币变不出来,连模拟考的答案都被锁得严严实实!”
“我就是个只能给你报闹钟、转译函数公式、催你晚上记得锁好窗户的笨蛋。”
微弱的杂音里,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年玥玥绑定我的时候,我也没能替她挡住叛军,没能堵住史书上的那些脏水。”
“她当年为了改医馆的规矩熬红了眼睛,我也只能在边上陪她说说话。”
“可是玥玥从不怪我。”
“她说只要有人陪着聊聊天,深宫里的夜就没那么冷。”
那团微弱的蓝光越缩越小,可怜巴巴地缩在最右边的角落里。
“可是小澄凝你这么能干。”
“现代的事情你学得这么快,那么难的数学题你一张一张往下啃。”
“我好怕你心里其实一直在嫌弃我多余又嘴碎。”
“你熬夜背那些拗口的字母,我就只能干看着,一点忙都帮不上。”
“刚才看合同也是,二舅舅一眼能挑出五个大问题,我却只会喊两句空话。”
“这些话你自己明明都看得懂,要我到底还有什么用处啊。”
识海里彻底没了声音。
温澄凝转头看向窗台。
窗外阳光落在那份修改草案上,二舅舅苏铭川画下的红框工整而清晰。
她想起了很多事。
刚跌落到现代宴会厅外的那天晚上,满厅的陌生人举着手机围上来,当她是个疯子,是识海里这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字一句教她放下短刃、教她寻找警方。
在医院排队验血时,是它悄悄在测试题边上写满提示,又小心翼翼地解释是为了护住她的体面。
坐地铁换乘的时候,也是它一遍遍在耳边准时报出换乘线路,一次都没让她坐反过方向。
八百三十六年太长了。
长到那个曾经唤她“长公主”的天下,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几行断代史料。
父皇殉国了,母后闭上了眼,教她读书的大儒、带她辨识草药的女医官,早已化作了史册里的尘埃。
如今在这座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里,真正认得她温澄凝本来模样、知晓她为何握笔、为何咬牙死撑的,只有这团缩在角落里打转的光。
缓缓放平呼吸。
“幺幺四~”
温澄凝用最温柔的语调呼唤小系统。
“你不需要替我变出金银珠宝,也不需要替我伪造证据。”
“靠偏门捷径换来的东西,在现代学术界站不住脚。”
“母后把你交给我,不是为了让我走捷径的。”
她的念头极平稳,字字落在实处:“在这个相隔了八百多年的现世里,你是唯一知晓我从何处来、见证过我真实活过的人证。”
“补习功课的老师随时能找,备忘录我自己也能整理。”
“但这二十余年同生共死的陪伴,胜过任何作弊的便利。”
识海里静默了片刻。
那团缩成一团的光晕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像水波一样慢慢舒展开来。
灰蒙蒙的杂色悄然褪去,光屏重新化作了清透的幽蓝。
【……宿主。】
【自检完毕:低落情绪已清空。】
【另外,本系统严正声明,刚才那个哇哇大哭的模块属于临时系统卡顿,我本人依然十分可靠。】
温澄凝弯了弯唇角:“这就好。”
【咳咳,言归正传。】
提示音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清亮与利落:【备忘录已归档完毕。】
【今日任务清单:高频词汇四十个、二次函数错题三道。】
【同时温馨提示,明早七点半有崔羲贺同学的视频抽查——】
【滴——!】
识海里的光屏猛地一跳,刺耳的提示音直接打断了播报。
紧接着,一个覆着红色警示框的数据窗口在界面正上方弹了出来,剧烈闪动。
【截获异常资金流向监控记录!】
【就在三分钟前,一家注册名为“晟远文化传媒”的工作室,向此前负责扩散抹黑通稿的水军矩阵账户,划转了四十八万元人民币。】
【该笔资金经过两道跨省对公账户中转,最终流向境外关联服务器。】
【转账审批路径与安全校验特征,与此前寿宴风波中调用的“家族办公室公用密钥”,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幺幺四的声音瞬间收紧,字句利落:
【宿主。】
【藏在暗处的那只手,又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