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角震到第七声,温澄凝顺手扣上了钢笔帽。
帖子的楼层已经盖到了两百开外,热度还在往上翻。
她伸手把反扣的手机翻转过来,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前面的热评早就换了风向。
【苏家的家底,育才的公章,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两个月就能从零分拔到及格线?建议好好查查教务处收了多少赞助费。】
【搬好小板凳坐等塌房,先占个前排。】
温澄凝把那些留言一条一条看下去,心里倒是十分平静。
这些话比大盛御史台的弹劾折子直白得多,好歹省去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引经据典。
买分。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两个字。
从前的大盛也有捐官和请托,但从来没人敢把这两个字明目张胆地扣在糊名的考卷上,因为卷面上的字迹与算筹错漏,自己就能把真相说明白。
识海里,幺幺四把光屏的光调暗了半格,出声汇报。
【回帖节律分析完了。】
【每隔十分钟集中涌入一批,不过两批水军推完之后,大部分都是真实的讨论进场了。】
“归档,进风险备忘。”
【好嘞。】
她接着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
苏铭川提着文件袋走进教务楼,快门角度很刁,恰好裁掉了他身后那半块“来宾登记处”的牌子。
配文只有五个字:懂的都懂。
温澄凝盯着看了两秒,差点气笑。
她认得这一天。
二舅舅按学校开的清单去补交借读学籍材料,登记簿上连文件名都写了两行。
真要暗箱操作输送什么,谁会大白天走正门,还规规矩矩签来访登记?
她低声自语,“登记簿在学校手里,轮不到我自证。”
十点二十六分,她放下手机。
十点半前必须熄灯,这是崔老师划的死线,没得商量。
【热帖还在涨,不守一会儿吗?】
“塌房要靠事实,不靠熬夜。”
灯灭了。
而这个夜里,高三一班亮着的手机屏,远不止她这一块。
夜里十一点,从自习室回家的末班公交上,周蕊把手机举得笔直,一张张翻拍那五张限时阅读的批改记录。
车灯晃,她拍了三遍,直到每个红勾和右下角的日期都清清楚楚。
十六个勾,是她两个月里一道一道用红笔勾出来的。
发帖前,她盯着输入框想了几秒,最后只敲了两行字。
【批改人:周蕊。日期都在图上,欢迎查笔迹。】
【我说过,她凭本事坐在这间教室里。这话,我不收回。】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书包,靠着车窗闭眼,耳朵有点发烫。
第二天早上,进校门前,温澄凝站在梧桐树下,把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帖子的热度被顶得比昨夜更高,可里面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周蕊贴出的那张试卷长图被顶在首页第一排,底下的回复迅速刷过了三百多层。
【卧槽,这不是常年霸榜拿年级特等奖学金的周大学霸吗?】
【这位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怎么也亲自下场了。】
紧接着,姜禾的帖子也挂了出来。
一张《错因统计与返工记录》,日期、错题数、错因分类、返工时限。
表格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
【依据学习互助群消息时间戳统计:近四周日均睡眠,七小时十一分钟。】
评论区先静了两秒,随即炸开。
【买分的人还要卡表睡觉?】
【这表格排版有点让我无言以对是怎么回事。】
陈放接的是第三棒。
他把二十几张截图接力甩进帖子,又转去了年级贴吧,全是温澄凝两个月来清晨发在四人学习群的单词跟读打卡。
最早的一批,时间戳停在凌晨五点三十七。
热评第一很快被顶了上去。
【买分需要凌晨五点四十的赛博叫醒服务吗?】
【这口绝望的塑料发音,三万块的特级外教听了估计得连夜买站票逃跑吧?】
温澄凝指尖一顿,点开那段录音。
音频里,某位长公主把usually念成了“尤苏利”,重音飘上了天,一个单词硬生生掰出三个调。
温澄凝尴尬地按灭屏幕。
深呼吸又打开。
大盛长公主端了十八年的仪态,在这个破音里碎得渣都不剩。
一楼那句“坐等塌房”,此刻早就沉在几百层楼的最底下。
同班同学,甚至是隔壁班的更是在后面猛猛接力。
【你要笑死我吗,买分?买分每天学得跟不要命似的,卷得我都自我怀疑了】
【每天放学就看见他们班几个人围在那里学来学去,及格了过分吗?】
【我就说一句公道话,我要有温澄凝那个学习劲头,我稳坐年级前三!】
【温澄凝不过就是啥也不会学起来了,有必要这么蛐蛐人家吗?】
屏幕上层层叠叠码着的,全是发帖人始料未及的实在痕迹。
胸口隐隐发热。
当初参加入学摸底考那天,走廊里的议论与冷眼似乎还没完全散去,但也是眼前的这群人,如今用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底稿,把她熬过的每一个晨昏堂堂正正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早自习铃响前,温澄凝走进教室。
周蕊正坐在座位上用绒布用力擦拭镜片,动作快得几乎要将镜片磨薄一层
“看什么看。”
她头也不抬,“还不赶紧开始早读背单词。”
陈放从后排探过身,压着嗓子疯狂邀功:“五点四十那条我置顶了,播放量比校队夺冠视频还高!转之前我在小群里问过,你亲口说的‘随便用’。”
姜禾面无表情地推来一张新表格:“补充数据。昨天的错题返工超时十一分钟,原因:我猜你在看手机爬楼。”
温澄凝:“……”
行吧,真是公私分明。
第二节课间,方恬抱着相机和一沓打印纸走过来。
“素材授权登记。”
她把表格铺开在桌面上,一页页翻给温澄凝看,“三段素材:晚自习错题本特写,不露脸;晨读跟读侧影;互助组讲题的远景。”
“使用范围我都勾好了,仅限校方账号的澄清说明,不剪辑,不拼接,不二次授权。”
温澄凝低头看那张表格。
栏目、勾选框、末尾的审核确认条款,和上次书法展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用她再自己逐条往上补要求了。
“条款照你上次改的版本。”
方恬声音放轻,“我留着模板的。”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提之前强拍的尴尬过往。
温澄凝接过笔,痛快地在签名栏落下名字。
上午第三节课前,陆青岚抱着卷子走进班。
她没提帖子,目光扫过全班。
“两件事。第一,任何人都不许在校内论坛对喷,帮腔也不行。第二,帖子反映的问题,教务处今早已按流程受理。结果出来前,谁都不许继续传谣。”
说完直接翻开卷子讲评,绝不拖泥带水。
下课铃一响,走廊拐角已经凑了一小圈人。
两个别班的学生挤在一部手机前,声音压得极低:“……她同桌真把批改记录挂出来了?”
“嘘,教务处在查了,别瞎传。”
温澄凝穿过人群,被陆青岚叫到办公室外。
陆青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件,递过来。
《异议与复核申请须知》。
“帖子里那张照片,访客登记簿在学校手里,事由栏写得清清楚楚,轮不到你来自证。”
“这份是复核申请的流程。想自己递,就自己递;不想递,老师替你递。”
温澄凝双手接过,从头到尾扫了两遍,抬头。
“我自己递。”
“嗯。”
陆青岚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申请表用黑色签字笔填。”
“字写得比你考试作文放松点就行。”
放学后,空教室里只剩互助组四个人。
周蕊把复印好的批改记录按日期钉成薄薄一册,订书钉按下去,泛着银光。
“复核要附证明材料。”
她把册子推过去,“顺手打的。”
姜禾把错因统计表塞进最后一页。
陈放也把自己的晨背截图全彩打印出来,拍在桌上,砰的一声。
温澄凝捏着那本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册子,喉咙有点发紧,一时没说出话。
周蕊背起书包,头也不回,“明早别迟到啊。”
晚上,温澄凝伏在书房填申请表。
原本十点半是死线,可这份表她填得格外慢,每一栏都核了两遍。
十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栏落笔。
她顺手点开论坛,指尖顿住了。
发帖人编辑了原帖,置顶新增了一行黑体加粗大字:
【有本事让学校查啊。】
幺幺四的声音难得没了笑意:【注意,校方受理的消息传上论坛才三分钟,对方就改了帖。这说明在实时盯着这边。】
温澄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挑衅也好,钓饵也罢,对方赌的就是这群高中生没人敢把事情真正闹上台面去硬刚。
班级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班长实名冒了头。
【那就查清楚,一班的同学受不起这种污蔑。】
【明天早晨第一节课前我去教务处送联名信,愿意共同署名的在下面接龙。】
平时连收班费都要催三天的同学,这会儿接龙接得飞快。
一排整齐的“+1”瞬间刷了整整两屏,帖子被硬生生重新顶回热榜第一。
温澄凝握着手机,指腹在那满屏的“+1”上停了很久。
在大盛,肯在朝堂上为她作保出头的人,不是求官,就是求恩。
可这群现代的高中生图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周蕊背起书包时利落的背影,也想起了那句绝不收回的承诺。
他们图的不是恩赏,是少年人骨子里不容被玷污的少年意气。
温澄凝深吸一口气,点开输入法,在跳动不休的班级群里发送了一行简短的字。
“我的复核申请表已经填好了。”
“明天早晨,我和大家一起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