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预备铃还没响,高三一班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往日的背书声。
温澄凝刚踏进后门,脚步蓦地停住。
班长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几页A4纸。
前排的同学排成一列,依次上前,弯腰,签字。
陈放手里托着个红壳印泥盒,大拇指沾着鲜红的印泥,“吧嗒”一声,重重摁在纸页上。
“下一个,用力点,别印糊了。”
陈放头也不抬地催促。
温澄凝看向讲台。
纸面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枚鲜红的指纹。
大盛朝的规矩,按手印画押,非生死契约或连坐重罪不会使用。
“这是什么?”
温澄凝走上前。
周蕊从队伍里让出一步,推了推圆框眼镜。
“联名信。证明你所有的错题、笔记、背单词打卡,全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盯着完成的。”
姜禾递了张湿纸巾给刚按完手印的同学,语气毫无起伏。
“表格数据我附在最后一页了,从统计学角度看,造假概率为零。”
班长将最后一张纸理平,走下讲台,双手递到温澄凝面前。
“咱班五十四个人,一个没落。”
班长看着她,字字铿锵,“一班的,容不得外人泼脏水。”
纸页边缘已经被捏得微微发皱。
温澄凝盯着那些名字和刺眼的红印。
大盛文武百官上疏保人,多是权衡利弊、求名求利。
眼前的这群少年,不图名利,没有党争。
只有近乎透明的纯粹意气。
胸腔里那层结了八百年的冷霜,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垂下眼睫,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这叠纸。
“多谢。”
“走,去教务处!”
陈放把印泥盒揣进兜里,带头往外走。
周蕊和姜禾一左一右,护在温澄凝身旁。
全班同学自发跟在后面,浩浩荡荡。
走廊上,别班的学生挤在门口,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这边瞟。
“就是她吧?”
“听说要去交复核申请,装得还挺像。”
温澄凝没有低头。
她腰背挺拔如松,下巴微扬,视线直视前方。
大盛监国长公主的威严,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
原本嘈杂的走廊,她走过时竟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探究、质疑的目光,一触碰到她冷然的视线,纷纷心虚避开。
走到教务处门口,陆青岚已经等在那儿了。
看着温澄凝身后长长的队伍,和她手里那份盖满红手印的联名信,陆青岚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交给我吧。”
陆青岚伸手接过,“都回去上课。”
“是。”
温澄凝欠身。
队伍有序列队散去。
阳光穿透梧桐叶,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明亮刺眼。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沪城苏家老宅门前。
温澄凝背着书包,刚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砰!”
两声闷响。
五颜六色的彩纸碎屑从天而降,落了她满头满肩。
温澄凝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瞬间冷厉,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没有剑。
“哎呀呀,吓着澄凝了。”
沈兰芝心疼地快步走过来,伸手替她拂去头顶的碎纸。
温澄凝这才定住。
花厅的吊灯全开,亮如白昼。
外祖父苏砚山站在正中央。
这位平时只穿深色中式外套的掌权人,今天破天荒换了身烟灰色西装,胸前还系着一条极高调的亮红色领带。
大舅舅苏铭青和二舅舅苏铭川并排走出来。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竟然推着一辆三层高的手推车。
车上,是一个巨大的翻糖蛋糕。
蛋糕顶端,嚣张地插着两块巧克力牌子。
左边:英语61。
右边:数学62。
“恭喜我们澄凝。”
苏铭青嘴角挂着抹略显僵硬的笑,“及格大吉。”
苏铭川推了下金丝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谨:“根据风控数据与概率学分析,首次月考及格对后期高考成绩有极大的正向激励作用。值得立项庆祝。”
温澄凝看看那个花里胡哨的蛋糕,又看看面前的长辈。
苏氏集团的掌门人和法务总监,放着上亿的合同不谈,推掉所有应酬,在这儿推六十多分的翻糖蛋糕。
苏砚山清了清嗓子,强压着要上扬的嘴角。
“进步很快,不愧是我们澄凝。”
哪怕是将领打了胜仗,赏赐也不过是冰冷的金帛玉器,规矩永远压过人情。
而在这里,他们仅仅为了她跨过一条及格线,便大动干戈。
“快去洗手吃饭。”
沈兰芝拉着她往餐厅走,“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长条餐桌上热气腾腾。
没有分餐制,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臭规矩。
沈兰芝不停地往温澄凝碟子里夹肉,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看你这段时间瘦的。”
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四人互助小群弹出周蕊的消息:
【月考本来定在上周,因为艺术周加训顺延了三天。你刚好多出三天时间复习,算你运气好。】
紧跟着是姜禾发来的数据图:
【三天时间,每日增加四十分钟练习,刚好覆盖两道圆锥曲线基础题。不是运气,是算度。】
温澄凝看着屏幕。
识海中,幺幺四的声音软糯:【宿主,不用端着啦,卸下包袱,好好做个高中生。】
温澄凝放下手机。
她没有起身,更没有像过去那样端着规矩谢恩。
她端起手边的鲜榨橙汁,眉眼彻底舒展开,浸了水的月光般清透。
“谢谢外祖父,外祖母,大舅舅,二舅舅。”
她语气轻快,“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苏砚山转过头假装看墙上的画,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苏铭青长舒一口气,直接端起酒杯。
一家人碰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暖黄色的餐厅里回荡。
深夜十一点,老宅二楼书房。
温澄凝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书桌上摊着一份刚写完的数学试卷。
识海中,光屏展开。
【宿主,网络帖子的数据溯源完成了。】
幺幺四恢复了机械的严谨。
一条发着蓝光的数据线在光屏上快速游走,穿透层层虚假的代理Ip,绕过海外服务器,最终死死咬住一个红色目标。
【所有初始带节奏的水军账号指令,最终Ip均指向苏氏集团城东分公司的公用服务器。匹配身份:苏伯谦。】
温澄凝的眼神彻底冷了。
寿宴风波,媒体试探,一次又一次,如今又是月考抹黑。
她念及旧情一退再退,对方却把这当成了软弱可欺。
桌角的手机亮着,视频通话已经连了十五分钟。
屏幕那头,崔羲贺坐在京大法学院的阅览室里,背景是成排的法学大部头。
他静静看着视频里温澄凝的神情变化。
“怎么?查到了谁在带节奏?”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峻。
“查到了。”
温澄凝语气有些沉,“……苏伯谦。”
崔羲贺合上面前厚重的案卷,目光穿过屏幕,定定落在她的眼睛上。
“顾忌苏家的颜面和股市?”
崔羲贺声音放轻,却透着骨子里的杀伐果断,“但在现代,网络舆论发酵不讲颜面。打蛇打七寸,不动则已,动必绝杀,如果证据确凿,我建议你动。”
温澄凝捏着钢笔的手指一顿。
前世朝堂博弈,讲究温水煮青蛙、徐图之。
但崔羲贺的话,要她打破固有思维。
既然对方不要脸面,那就直接斩断这只手。
“你说得对。”
温澄凝将钢笔盖“咔哒”一声合上,“他不会再有机会了。明天一早,我会把备份文件直接发给二舅舅的风控部。”
她看着屏幕:“苏家,容不下内鬼。”
“需要帮忙,随时开口,我都有时间。”
“好。”
视频挂断。
温澄凝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
刚准备给平板锁屏,App闪出校内论坛推送窗口。
育才高中的校园官网上,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条加红加粗的紧急通告:
《关于高三月考买分传言的最终核查通报》
温澄凝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
白底黑字,通报内容直接霸占了整个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