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课的铃声落定。
高三楼三层最里头的小教室里,桌椅已经整齐地移开。
两张课桌相对而设,中央立着一台黑色计时器,鲜红的倒计时定格在“03:00”。
季闻章坐在侧边评委席正中,左右各有一位历史组骨干教师,案前压着一沓评分表。
后排挤着三个旁听的身影。
周蕊、姜禾,还有一个坐立难安的陈放。
进门前,周蕊就撂下了话。
“全程闭麦。你要是敢吭一声,今晚的立体几何直接翻倍。”
陈放老老实实把嘴闭得严丝合缝,甚至在唇边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这才敢缩回椅子里。
温澄凝坐在左侧课桌后,指尖微动,将四张卡片依次排开:决策层、执行层、制度环境、底层代价。
昨夜推演到最后,那道深宫雨夜的撤征密诏,终究没能落在纸上。
今日登台,她也没打算凭空添上去。
凝神片刻,她在识海中平淡交代了一句,依正规赛例将幺幺四调至静默。
【收到,宿主稳住,看好你哦。】
微光一闪,光屏悄然消失。
季闻章抬手按动计时器,红色数字应声跳动。
温澄凝起身立定,并未低头翻稿,清越沉稳的声音在敞开的窗前传开。
“辩题核心在于代价由谁承担。今日拆为四层论述,每一层,皆以公开核验之材料为准。”
她从第一层决策者落笔,起手便报出大盛女学与医馆两项政令的文献出处,《盛史·食货志》点校本第二百一十三页。
卷次、书名、页码无一遗漏。
语调平缓,毫不拖沓。
身侧原本在指间转笔的年轻教师神色微敛,顺手将钢笔搁回了桌案。
讲至财政调度,温澄凝语调稍停半拍。
这是昨夜耗时最久、改动最多的一节。
“延和七年,朝廷对北境三镇军费之预估存在严重误判,见《盛史·食货志》点校本第二百二十页。”
“此乃苏后主持中枢财政之决策偏颇,属于决策层无可推卸的设计责任。”
后排处,周蕊眉头微微舒展,姜禾紧握的笔尖松了些许。
季闻章低头在评卷纸上勾画数笔,神情平静,不露褒贬。
温澄凝依序层层推进,从官吏中饱私囊的执行之弊,谈至藩镇掣肘与漕运瘫痪的死局,最终尽数落于耕民与戍卒所承受的沉重重荷。
话音甫落,计时器发出规律的蜂鸣声。
陈放刚抬起手想喝声好,迎面就被周蕊冷眼扫了回去,讪讪放回膝头。
质询轮次开启。
裴景澄起身整了整校服衣领,面色肃整,不见平日的玩笑之态。
他翻开手中的目录提纲,径直翻到第七页,当众念出那道引人注目的记录。
“《魏州志》卷九载:延和九年秋,河北大旱,同年女学扩至十四州,各州随秋粮每亩加征学捐二钱。”
“折算当年灾荒粮价,每亩相当于两升实粮。这笔额外支出,最终全数转嫁给了民间农户。”
他抬眸直视温澄凝,质问得极其利落。
“这笔民生代价,推动这项制度的主导者,该不该担?”
温澄凝刚要回应,裴景澄抬手虚按,紧随其后追加一击。
“第二问。请报出任何一份传世文献,证明苏后对这项私下加征确实知情;或者,证明她全然不知情?”
小教室内的翻书声尽数平息,唯余窗外操场微弱的口哨声。
姜禾指节紧扣着笔身,周蕊也停了翻找资料的动作。
温澄凝看着对面摊开的册页,眼前却掠过另一重光景。
暴雨横扫殿阶的深夜,母后接过急报密件,盛怒之下摔碎白玉镇纸,连夜加盖中枢朱印,立斩擅增赋税的贪墨官吏。
那时的她立在珠帘之后,字字句句听得真切。
可身处此间,亲眼所见抵不过一张白纸黑字的明证。
她若将深宫旧事说出口,讲台之上的考官只会向她索要文献出处。
红字跳落三格。
温澄凝抬眼迎向对手,不避不闪。
“我手中并无任何基层留存之公文,既无法佐证其知情,亦无法证明其不知情。”
裴景澄眉峰微动,显然未料到她答得这般坦荡周全。
“推行新政却未能建立周密的监察闭环,致使州县借名层层盘剥,决策者难辞其咎。”
她声调如常,从容不迫地将焦点重新拉回四层逻辑之中。
“然而学捐系属地方附征之目。理应厘清,究竟是政令本意强制摊派,抑或是州县官吏借名上下其手。”
“后者,当归入执行偏差与法度缺陷之列,而非归罪于单单一策。”
言罢,她信手引出裴景澄提纲中的另一处记录。
“《河北通志》卷十四第八十七页亦有载,延和八年,地方官学经费悉由州府自行筹措,中枢并未另行划拨专项度支。”
“经费既任由各州自筹,筹措手段会落到何处,诸位师长心中自有公论。”
裴景澄凝视她数秒,未再穷追猛打,在随身笔记本上工整记下一笔。
评判环节,季闻章收拢三张评分纸,伸手扶了扶旧式镜架。
“摸底结果,裴景澄胜出,胜在两分微澜。”
“温澄凝扣分点集中在决策层的史证空白,此乃明面短板,失分合乎规矩。”
陈放神情微变,差点从座椅上弹起,被周蕊不动声色一把按在原地。
季闻章笔杆轻叩台面,话锋随之转开。
“不过,关于河北学捐这一番问答,是今日最具分量的实战交锋。”
“知其缺失便坦陈不足,不用难以核实的孤证虚言搪塞,此番治学操守,远胜于强争两分输赢。”
身旁的历史老师亦含笑附和,神态柔和许多。
“初赛之前,不妨多往方志文集里查查当年奏折的下落。即便终无所获,在文稿尾端注明目前缺乏公开证据,亦是一种严谨。”
温澄凝摊开笔记本,将这几点指点端端正正抄录下来。
憋了一节课的陈放总算寻得喘息之机,咬牙低声吐出四个字。
“虽败犹荣……”
话音未落,桌下脚背便挨了周蕊一记,疼得他龇牙咧嘴,强自咽下了痛呼。
众人散去,温澄凝收拾好卡片提纲放入书包,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有轻快的脚步声跟上。
裴景澄三步并作两步追来,单手搭在栏杆上,神情坦荡,透着少年人的锐气。
“你承认不会的样子,很酷。”
温澄凝立住脚步,仰面看他,眉眼清冷,神色端严,郑重地点了点头。
“承让。比赛再定高下。”
她步履沉稳如常,顺着楼梯从容离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裴景澄留在原地,有些失笑地揉了揉后颈,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这一幕刚好落在折返回来的陈放眼里。
陈放眼睛一瞪,苍蝇搓手地凑上去。
“哎哟,裴大辩手,你这……”
后半句还没出口,追上来的周蕊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硬是把人给拖走了。
回家路上,温澄凝把小电驴停在路边,给崔羲贺发了条消息。
【模拟辩输了两分,河北学捐那条没有证据,我照实说了。】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没底,他会不会嫌她太保守?
半分钟后,对话框跳了出来。
【答得对,周五见,耳机别忘。】
就这么几个字,温澄凝却看了两遍,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动车把往老宅骑。
晚上回到老宅,她书包还没放下,就被苏铭川叫进了书房。
二舅舅把一份打印好的通知推到她面前,纸边压得整整齐齐。
【家族事务委员会特别例会,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申请人:苏伯谦】
议题有两项,一是审计程序合规性质询,二是近期新增家族成员身份材料复核。
苏铭川推了推细框眼镜,把规程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按规程,被复核的当事人可以列席陈述,外祖父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去,法务会带齐鉴定材料到场。”
温澄凝的目光停在第二项议题上,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接话。
身份材料复核?
账查不下去,就拿她的来路做文章,这招她在朝堂上见得太多了!
她抬起眼,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二舅舅,银行流水什么时候能调齐?”
苏铭川看了她一眼,像是早猜到她会这么问。
“最快下周二。”
周二流水到,周三开会,时间卡得刚刚好,温澄凝心里有了数。
她把通知对折两下,平平整整地收进书包夹层,语气平静。
“那我周三请半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