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活动中心二楼还空着大半。
崔羲贺把那张二十二分的听力考卷摊在桌上,红笔尖点住第一处红叉,抬眼看她。
“十五听成五十,你自己找找,耳朵是在哪一下跑偏的?”
温澄凝把那句原文又倒回去放了一遍。
她眉头慢慢拧起,听完半晌才开口:“重音。十五的重音落在后半截,我光顾着抢数字,根本没留神它往哪边使劲。”
崔羲贺没多话,抽出一张白纸,在上头画了三个并排的方框。
“往后听到数字,先抓单位,再记数值,最后看它跟谁比。三样凑齐了才算听完,少一样都别下笔。”
温澄凝盯着那三个方框,心里暗暗一盘算,忽然想起当年户部报账的老规矩。
先问是粮是银,再问几石几两,最后问比去岁多了还是少了。
可不就是一个路数?
她低头把三处错句按新法子挨个重听。
第三遍的时候,那个被弱读吞掉的否定前缀,总算被她死死揪了出来。
十一点半收工。
崔羲贺扫了眼腕上的机械表,把教案收进背包。
“下午三点的飞机。后两周的计划我回去发你,别自己偷偷往上加量。”
温澄凝收拾好笔袋,故意拖长了调子:“知道了,崔老师。”
崔羲贺拎包的手顿了半秒,到底没回嘴,只撂下一句:“吃完午饭再看稿子。”
说完便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手机共享文档弹出更新。
十四天的听力计划排得整整齐齐,每天末尾都单列了一行:数字速记,五分钟。
温澄凝点了确认收到,转头在书桌上摊开演讲终稿。
季闻章的批注全是用红钢笔写的,字迹又瘦又硬,一共十一处,处处都在逼问同一件事:证据在哪?
她一段段对过去。
凡是没有实物文献死死撑住的推论,全都在句尾规规矩矩补上一行小字:依传世文献推断,尚待考古实证。
笔尖在宣纸般的讲稿上顿了顿,胸口微微发堵。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接着往下补齐出处。
晚上八点不到,终稿打包发送到了季闻章的邮箱,比周三的截止时间足足早了两天多。
十分钟后,邮箱跳出新提醒。
就硬邦邦的:收到。
温澄凝看着屏幕忍不住摇了摇头,这老头,多打两个字像是要收他的润笔费。
她切出界面,把姜禾病历上的饮食禁忌理成要点,发给了楼下的沈兰芝。
没过多久,外祖母端着一碟切好的红富士上楼,手里还捏着张便签纸。
小米粥、蒸蛋羹、山药炖排骨,忌生冷辛辣,一日四到五餐,字迹端正细致。
沈兰芝把便签塞进她手里,特意轻声交代了一句:
“拿去转给姜禾妈妈参考就行。人家怎么做、怎么吃,得人家家里自己拿主意,咱们别替别人做安排,明白吗?”
温澄凝双手接稳,认真应下了。
周一早读,姜禾回了学校。
小姑娘脸色比周六好看了不少,总算没再老捂着胃部。
可她一节早自习翻了三回课本,没一回翻对页码,手里的中性笔盖拔了又按上,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第一节大课间,竞赛班几个男生倚在走廊栏杆边,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清:
“城北考点好几个估了满分,今年省一的线怕是要被直接顶穿!”
姜禾背对着教室后门坐着,单薄的肩膀一下子绷得极紧。
中午打上来的饭,她扒了两口就推到一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按灭,按灭了又按亮。
周蕊看在眼里,一伸手直接把手机抽走,顺势塞进自己的桌肚。
“成绩公示之前,谁再敢搜一下标答,罚讲三道立体几何大题,我说到做到。”
陈放在后排抱着篮球大声嚷嚷昨晚那场球赛的逆风翻盘,喊得唾沫星子乱飞。
可到了下午体育课,他拿着自由活动分组表,直接把姜禾的名字填进了最清闲的传球组,提都没提跑步的事。
温澄凝没走过去讲那些空洞的。
她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了那张二十二分的模考卷,平铺到姜禾眼前。
“三个大红叉,我也没考满分。可这张卷子我没扔,待会儿还得拿它练听写。”
姜禾盯着卷面上那三个醒目的红圈看了很久,嘴角总算微微上扬。
周二下午,原定三点公布的名单,硬生生拖到了四点整,竞赛官网才慢吞吞把网页刷出来。
四个人围在周蕊的手机屏幕前,脑袋挨着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禾,总分一百一十四,省一等奖。】
失分点全在第一道大题的后半段证明上。
同考点并列两人满分。
姜禾盯着那行黑体字,久久没说话,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黑下去。
“第一题……要是把后半截顺下来就好了……”
她眼眶泛红,声音发哑。
旁边有别班同学探头过来打听:“姜禾,你满分拿下了没?”
姜禾摇了摇头。
陈放张开嘴刚要替她打圆场,周蕊一记冷眼刀飞过去,硬是把他后面的话瞪回了肚子里。
温澄凝同样没吭声。
这股憋了太久的闷气,只能姜禾自己把它顺过去。
外人要是急着往里塞宽慰的好话,反倒像是在同情,平白让人难受。
半分钟后,姜禾长长舒出一口气,抬手一把擦掉了眼角渗出的水汽。
班级大群里同一秒弹出了陆青岚的发言,依然干脆利落:
【姜禾同学先保住了会做的题,一分没丢,省一等奖,祝贺。】
放学后,姜禾拉着温澄凝走上了实验楼天台。
暮风吹拂过来,隐隐夹着食堂窗口飘上来的饭菜香味。
“进考场前我总觉得,只要手抖错上一道,这几年刷穿的题本就全成了笑话。”
姜禾举起手机,屏幕上那个盖着红章的一等奖电子证明还在发亮。
“可你看,它就明明白白在这儿,没因为我第一题没写完就飞了。”
她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地给温澄凝复盘:
“我当时要是脑子发热跟第一题死耗到底,后头那两道大题根本连动笔的时间都没有。别说拿奖,及格都悬。”
算完这笔账,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边角有些磨损的准考证,平整地夹进了错题本的第一页。
“夹在这儿,以后每次做题翻开看一眼。不全对,也能堂堂正正赢。”
话音刚落,手里的电话震响了。
是姜母打过来的,接通后那头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语无伦次。
姜禾静静听着,这回没有急着去解释自己差了几分没拿满,只是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快地喊了一声:
“妈,我拿到省一了!”
温澄凝退开两步靠在水泥围栏上,把这句话安安静静刻进了心里。
当晚,她坐回书桌前,重新展开了那份演讲终稿。
那几行“依传世文献推断,尚待考古实证”的小字,规整地散落在行间。
前些日子看这几个字,她总觉得是未能替母后洗清冤屈的亏欠,恨不得连夜找系统翻出更多细节填上去。
可眼下,她眼前全是姜禾那张空了半道证明题、却稳稳拿下一等奖的准考证。
留存到现在的证据走到哪一步,她就实事求是讲到哪一步。
不抢功,不描补,这本身就是历史学术该交的答卷。
脑海深处,微弱的蓝白光屏轻轻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主动终止过度检索。已为您归还今晚弹性休息时间三十分钟。】
温澄凝收起笔,没去碰那一摞数学专项卷,起身走下楼梯。
沈兰芝正坐在小矮凳上剥刚买回来的毛豆,见她下来,眼角的笑意顿时化开。
祖孙俩一人一把小马扎,就着厨房顶灯的暖光,慢慢剥了满满一瓷碗。
周三下午第八节,综合楼小会议室门窗紧闭。
季闻章端着保温杯,无声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
主持模拟演练的是校辩论队的邱领队,开场第一句就把红线画得死死的:
“同赛程对阵选手严禁探听彼此训练,谁要是踩了线,我直接填单子报给赛务组取消资格!”
两个高二队员扮作正方,照着裴景澄以往的凌厉路数连环发难,问题又快又刁。
温澄凝不慌不忙按着定稿立论,层层递进,讲到延和九年中枢财政严令时,对面立刻拍桌截断:
“你反复强调有禁令,那盖了印的诏书实物在哪?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诏书原件至今尚未出土,我的论点只能以《盛史·食货志》与两处地方志互证,结论就到这里,不再外延。”
邱领队没打断,低头在秒表旁边利落记下答辩用时。
模拟进行到后半程,会议室后门的磨砂玻璃窗外,冷不丁晃过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校服拉链敞开半截,指尖拎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在窗边停住了脚。
前排一个队员眼尖,扭过头压低嗓门吸了口气:
“……二班的裴景澄?他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