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楼小会议室的磨砂玻璃窗外，那道高挑的身影停住了。
前排的高二队员猛地扭头，压低嗓门吸了口气：“二班的裴景澄？他跑这儿来干嘛？！”
温澄凝站在讲台旁，面前摊着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讲稿。
她顺着声音侧头看去。
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只能看见校服拉链敞开的少年轮廓，指尖还随意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窗外的人察觉到了里头的视线，没有躲，隔着玻璃抬了抬下巴。
温澄凝收回目光，反手将讲稿折起扣在桌角。
“继续。”
她冲对面两个陪练队员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校辩论队的邱领队却已经摁下了手里的秒表，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后门。
门缝刚开，走廊里就传来裴景澄清朗带笑的嗓音：“领队，路过顺手给同校对手送瓶水，真没别的意思。”
邱领队的脸当场黑了半截。
他身体结结实实挡在门框当中，声音压得极沉：“周五同场对决，赛务手册第四条写得明明白白，禁止赛前私下接触对手立论。”
“哪怕你真是来送水的，传出去两边谁能说得清？”
裴景澄脸上的散漫微微一敛。
他低头看了眼指尖的水，也没强辩，痛快认错：“是我考虑欠周全了。”
他弯下腰，规规矩矩把矿泉水轻放在门外的窗台上，手立刻收了回去。
隔着半开的门缝，裴景澄越过领队的肩膀，视线落在讲台边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温澄凝正平静地看着他。
两道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裴景澄无声比了个“赛场见”的口型，转身带起一阵风大步走了。
脚步声迅速在空旷的走廊里消失。
邱领队带上门折返回来，眉头依然拧着。
温澄凝站在原地，微微颔首：“领队说得对，规矩在前，应当避嫌。”
“刚才被打断的那段质询，麻烦从头再来一次，免得把辩论节奏压断。”
邱领队看了她两秒，紧绷的嘴角松了些：“行，第三轮质询重走。”
高二的两个队员互看一眼，悄悄把嘴角憋了回去。
会议室里，演练再度开火。
“延和九年河北大旱，中枢既然禁增田赋，为何不直接下旨拨调库粮？”
对面的女生咬字极快，步步紧逼。
温澄凝站在白板前，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带了点暗哑：“《盛史·食货志》卷三十二有载，延和九年春，中枢令各州自筹经费，明令禁止擅增田亩赋税。”
“河北各州私自摊派学捐，属于执行层阳奉阴违，不能把全部罪责扣给中枢决策。”
她气息顿了半秒，声音彻底哑了下来：“但我承认，中枢监察机制严重滞后，难辞其咎。”
对面点了点头，记下要点，没再死咬不放。
连着两轮高强度的唇枪舌战下来，温澄凝的嗓音已经彻底透支。
每一个字吐出来，喉咙都像在被砂纸细细磨着。
季闻章不知何时端着那个旧保温杯推门进来，在后排默默站了半晌。
邱领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打了个暂停手势。
“回答诏令出处的时候，你语速抢得太急。”
季闻章走上讲台，把沉甸甸的杯子往讲桌上一顿：“生怕别人看出你手里没原件，越抢越显得心虚。”
温澄凝垂着手，没有辩解。
季闻章把保温杯朝她推了推：“先停半拍。大大方方承认目前没有实物出土，然后再拿地方志互证。”
温澄凝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温水浸过喉管，压下了那阵火烧般的刺痛。
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把语速放缓：“诏令原件至今未出土，我无法证明其确切行文。”
“但《魏州志》与《河北通志》互证，地方经费由各州自筹，擅增田赋系地方越权。中枢确有失察之失，却非下旨搜刮黎民。”
季闻章这才点了点头，转头示意邱领队：“差不多了，今天收工。”
邱领队收起秒表，看向温澄凝：“周五复赛时间卡到秒，嗓子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回去这两天闭嘴养嗓子，多喝温水。”
从综合楼出来时，天幕已经黑透了。
温澄凝跨上小电驴开机，互助小群里的未读消息瞬间炸开。
陈放连发了三条语音，大呼小叫嚷嚷着裴景澄跑去偷探虚实。
周蕊直接甩了一句冷酷评价：【赛前乱晃，违规边缘大鹏展翅。】
姜禾发来一张润喉片药盒：【千万别学我，今晚回去多喝热水早点闭麦。】
温澄凝简短回了句“已回”，骑车穿过夜风，回到了苏家老宅。
刚进玄关，沈兰芝迎上来，一听她那声喑哑的“外祖母”，花镜后面的眉毛立刻皱成了团。
老太太一言不发转进厨房，端出个热腾腾的白瓷炖盅。
盖子掀开，罗汉果和百合的清甜香气扑鼻而来。
“嗓子都磨成破锣了，今晚一句英语都不准读出声。”
沈兰芝把调羹递进她手心，语气不容商量：“喝光，然后上楼老老实实做默写。”
温澄凝乖乖坐在小餐桌边，把甜汤喝得底朝天。
晚上九点整，桌上的手机准时弹出崔羲贺的视频通话。
屏幕接通，崔羲贺坐在京大图书馆的独立自习室里，背后是排成一线的法学书架。
“嗓子哑了？”
他连开场白都省了，目光直接落在她脖颈上的喉贴。
温澄凝点点头，用气声回话：“练了两个钟头。”
崔羲贺没多问一个字，指尖在屏幕共享的进度表上一划，利索地划掉一整行。
“今晚二十分钟的跟读全部停掉，换成无声默写长难句结构。”
他的视线扫过她贴在脖子上的药贴，冷淡补了一句：“睡前不准含高糖糖块，多喝温水，别拿嗓子硬抗。”
温澄凝垂着眼应下。
挂断视频前，崔羲贺合上手里的英文法学教材，语速很平：“周五比完，把第一轮成绩单直接发我。”
屏幕随即黑了下去。
识海里，蓝白光屏悄悄闪烁了两下。
【报告宿主，幺幺四后台抓取到您今天搜索了四次“同龄男生送水代表什么”。】
温澄凝面无表情地在识海里回击：“那是为了结合现代社交礼仪，做必要的非语言行为调研。”
【好的呢，已将该词条从“大盛礼制考”归档至“现代人际防备观察类”~】
周四一早，高三一班讲台上赫然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墨绿色铁皮盒。
盒顶压着一张字迹飞扬的便签：【辩论队惯例，参赛选手人手一盒，润喉。——二班裴景澄。】
陈放进门扫地时一眼瞅见，大着嗓门在讲台上吆喝：“哎呦喂！二班这哥们儿，送温暖都送到咱班地盘上了！”
班里顿时哄笑开来，几个男生跟着敲桌起哄。
温澄凝背着书包迈进教室，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讲台前拿起那个铁盒子。
她扫了一眼便签，掏出手机给邱领队发了条私信。
【温澄凝：领队，赛前参赛选手发润喉糖，是校队统一的公费惯例吗？】
半分钟后，对话框弹回消息。
【邱领队：往年账目里是有这项开销。】
【邱领队：不过今年还没批下来，这盒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
温澄凝收起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铁盒边沿轻轻一摩挲。
之前在楼梯转角，她已经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要是私下送还，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可要是悄悄收进桌肚，又等于默认了这种越界的示好。
“啪嗒。”
温澄凝当着全班的面，指尖轻挑，利索地揭开了铁盖。
她把那张便签朝向讲台下方，神色大方从容，不见丝毫窘迫。
“既然是校辩论队的优良传统，那就见者有份。”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低哑，却清晰地传遍全班：“早自习读长难句最费嗓子，大家一人一颗，分完为止。”
陈放愣了一秒，随即第一个怪叫着扑上来抓了两颗：“感谢二班裴少爷赞助！”
原本看热闹起哄的同学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人伸手拿一颗，三十几颗进口喉糖不到一分钟就被抢得一干二净。
周蕊从人群里挤出来，递回一颗塞进她手心：“特意给你留的，赶紧含着。”
前排的姜禾也转过头来小声叮嘱：“薄荷油成分重，一天最多两颗，多了胃泛酸。”
温澄凝撕开包装纸，将淡绿色的硬糖含进舌根，一股草本的清凉瞬间压制了喉间的干痒。
午休时，她点开微信，给裴景澄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喉糖按队里惯例分给一班同学了，谢意带到。周五赛场凭本事见。】
没过两分钟，裴景澄甩过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都行，赛场上我可一分都不会让你。】
温澄凝扫了一眼，直接退出了对话界面。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斜阳透过窗户斜切在讲台上。
班主任陆青岚踩着清脆的高跟鞋踏进教室，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陆青岚把教案往讲桌上一放，手指叩了叩桌面：“班会暂停，宣布个紧急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