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视线落在宣纸右下角。
老人的手指正死死压在那个异体“赈”字上。
“《大盛度支残档》卷三。”
温澄凝没有退步,迎上他的打量:“延和三年,内库拨银重修太医院,录档文书为避文宗帝名讳,去贝旁改横折。后世传抄者不知缘由,强加偏旁,导致如今通行的字帖多了一笔。”
走廊里安静下来。
穿堂风卷过宣纸边缘,哗哗作响。
老人没穿西装,套着件起球的旧棉布衫,胸前晃荡着京大的工作证。
“你看过残档原卷?”
他声音绷得很紧。
“没见过实物。”
温澄凝语气平稳,“市图有影印本,错漏处比对律例可知。”
老人松开手,纸面弹了回去。
他从内兜摸出一支红笔,又翻出一张空白名片,在背面飞快写下一串六位数的内网密码,直接塞进她手里。
“京大历史系,叶沉舟。”
老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周四下午文献特藏室开放,凭这串密码能调阅残简的高清内参。明天决赛,别让我看见你为了讨好评委去画那些假大空的玩意儿。”
说完,他把双手往袖口一揣,转身大步流星走远了。
温澄凝低头扫了眼名片。
纯白卡纸,没有烫金头衔,只印着名字和办公室座机。
她将名片整齐对折,收进长衫内袋。
识海里,幺幺四的光屏晃了晃,因赛场防作弊协议不能出声,只在屏上蹦出三个欢呼的颜文字。
次日上午十点,全国总决赛现场。
多功能场馆被四道隔离带划开。
长臂摇臂摄像机贴着头顶滑过,全网无延时超清直播准时切入。
李氏传媒买下的水军矩阵早已蹲守在各个直播间,弹幕刷得飞起:
【苏家千金来刷履历了,坐等翻车。】
【市选肯定打点过了,总决赛全网盯着,看某些资源咖怎么露馅。】
【听说国画主题是‘盛世’,这不就是给她量身定制的炫富题?画几个大宫殿糊弄外行呗。】
温澄凝坐在三号案前。
桌上铺着六尺整张净皮宣。
大屏幕上的考题彻底亮出,只有两个字:盛世。
场内响起密集的研墨声。
左侧的男生抬手勾勒金碧辉煌的重檐庑殿顶。
右侧的女生调出艳丽的朱砂,准备画盛世牡丹。
温澄凝悬腕停笔,看着雪白的纸面。
大盛二十四年,她见过最奢华的宫阙,也见过最绝望的荒年。
父皇寿宴那日,太和殿外金砖铺地,丝竹声能传出三里地。
可同一时刻,北境加急军报扣在案头,三州大旱,流民塞道,草根树皮都被剥得精光。
连底层的活路都没了,算哪门子盛世。
温澄凝手腕一沉,狼毫饱蘸浓墨,落纸生风。
她没碰任何彩色颜料,只用最纯粹的焦墨与水渍。
笔下没有巍峨宫城,没有繁花似锦。
画面正中,是一段坍塌过半的残破土垣。
土垣下方,几名瘦骨嶙峋的流民互相搀扶着,排在简陋的草棚前。
草棚下架着一口行军铁锅,施粥的官员背对画面,正将最后一点米汤稳稳舀进破碗里。
官员官袍的下摆打着补丁,脊梁却挺得笔直。
整幅画大面积留白。
只在极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勾出几抹代表来春耕作的淡淡炊烟。
导播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直接将主镜头悬停在她的画卷上方。
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突兀地空了整整几秒。
【这……这是盛世?这画的明明是遭灾啊!】
【她是不是审题审岔了?】
【等等,你们看那施粥官员的背影……衣服破成那样,但手里的勺子一点没抖。】
【突然有点想哭。盛世不是天天歌舞升平,是天塌下来的时候,有人在泥潭里死死托着底。】
收卷哨声响彻大厅。
作品被礼仪人员依次捧上中央评审台。
主屏幕上分屏排列所有画作。
在一片大红大绿的金玉楼阁中,那幅黑白交错、墨痕苍劲的《施粥图》,扎眼得令人心惊。
主评委拿起话筒:“三号选手。考题是‘盛世’,你画流民与废墟,作何解释?”
温澄凝离席起身。
素白长衫垂至脚踝,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低头看讲台上的提示器。
“回评委老师。”
她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开,清冷又沉静:
“天下之大,不在深宫高阁,而在乡野苍生。若遇大灾,官吏不贪,民有赈济,律法不因动荡而废,纲纪不因困顿而塌。这便是大盛末年无数士庶拼死求取的天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主评委席:
“粉饰繁华易,画出风骨难。我画的,是盛世赖以立足的底座。”
评审席一片死寂。
坐在最外侧的叶沉舟甚至没看同僚的脸色,伸手就在给分器上重重一拍。
大屏幕顶端,三号国画得分猛然跳出:99分。
场馆内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紧接着,联排打分器一路绿灯。
古琴,98分。
书法,97分。
围棋,对方早在第四十五手便陷入死局,中盘投子,满分。
四项总分汇算。
大屏幕正中的红色彩条呈断崖式飙升,温澄凝的名字以极其霸道的姿态,死死焊在榜首。
断层第一。
甩开第二名整整四十七分。
直播间的公屏彻底被真实观众挤爆:
【卧槽!四艺断层暴打!这特么叫带资进组?!】
【之前带节奏的水军号呢?出来走两步!叶沉舟老先生打的99分,你们去举报叶老被资本收买试试?】
【那古琴按弦的苍凉感,那手焦墨瘦金体,是哪个神仙豪门能砸钱堆出来的?这是祖师爷显灵了吧!】
李氏传媒的监控后台里,负责人看着满屏逆转的舆论,气得一把将鼠标砸在桌上。
那几万条刚准备下场的抹黑通稿,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就被庞大的自来水大军彻底淹没。
半小时后,颁奖台亮起追光。
温澄凝走上高台。
教育局领导郑重将沉甸甸的水晶奖杯递到她手里。
一名挂着门户网站工作牌的主持人立刻带着摄像机挤上前,满脸堆笑地递过话筒:
“温同学,恭喜夺冠!网上都在传你是沪城苏家的外孙女,能拿到这么惊人的成绩,家里一定为你请了全行业顶尖的名师吧?能不能聊聊,豪门资源是怎样帮你打通这些关卡的?”
话里藏着淬毒的钩子。
只要她点头顺承一句家里的栽培,扣在头上的“靠特权堆砌”“资本造神”就永远撕不掉。
温澄凝没有接那个伸到眼前的话筒。
她垂眸扫了眼奖杯,随后抬起头,直视着闪着红点的摄像镜头。
“我确实是苏家外孙女。”
她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身后站着谁,而是因为我答对了题。”
主持人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
“书法要磨墨,琴谱要死记,查证文献要一页页翻通宵。”
温澄凝看着镜头,一字一句顿得极稳:
“这些苦头,不管姓什么,都没人能代劳。”
她向评委席微微欠身,没有给对方任何插话的机会,转身走下领奖台。
素白的长衫掠过台阶,干脆利落。
直播间弹幕刷出一片感叹号:
【这发言绝了!‘因为我答对了题’,清醒得可怕!】
【主持人想挖坑,反手被小姑娘把铁锹给撅了,爽死谁了我不说!】
【粉了粉了,完全不吃豪门红利,纯粹靠脑子硬刚的大女主!】
后台休息室。
温澄凝合上门,把水晶奖杯随手放在茶几边缘。
识海里,防作弊协议解除的提示音应声而落。
【恭喜宿主!断层夺冠呀!撒花撒花!】
幺幺四在识海里放起满屏的虚拟烟花,软糯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
温澄凝拿出手机。
屏幕被未读消息挤得满满当当。
家庭群里,二舅苏铭川贴出三张监管封号公告,配字短得像法条:[合规清理完毕。]
外祖父苏砚山罕见地发了个自带的系统表情:【大拇指】。
外祖母沈兰芝发来一条温软的语音:“凝凝,累坏了吧?外祖母让阿姨炖了蹄筋,回来多喝两碗。”
高三一班的四人小群早就炸了。
周蕊发了三十几个感叹号,陈放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温澄凝眼底浮起一点微浅的笑意。
她指尖下滑,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崔羲贺的消息停留在几分钟前,字少得一如既往:
【恭喜,出来带你去吃烤鸭。】
温澄凝敲下两个字:【马上。】
她收起手机,抓起帆布包,推门迎着大厅外的阳光走去。
同一时刻,沪城。
《大盛风云》影视基地,制片人办公室。
秦岚指间夹着那根没点的香烟,视线始终停留在平板电脑的直播定格画面上。
屏幕里,温澄凝站在聚光灯下,平静地说出那句“没人能代劳”。
那个风骨和孤高劲头,一秒钟就和心里的公主形象对上了。
“秦总,沈初宁的经纪人还在门外等终面答复。”
副导演拿着文件夹推门进来,“李氏传媒刚才又托人带了话,说要是用他们的新人,后期的宣发预算他们可以承担一半……”
秦岚反手将香烟掐断在烟灰缸里。
“回绝掉。”
她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选角组。
“告诉邵导,无名公主那个角色不用组织复试面个没完了。”
秦岚看着屏幕上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睛,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
“把正式合同打出来。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