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京城酒店。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打破了一室晨光。
温澄凝伸手按了接听。
听筒那头传来方予安干脆利落的翻纸声,半句废话都没有:
“醒了?跟你说个准信。”
方予安手指敲着桌面,“《大盛风云》剧组昨晚连夜开会,秦岚拍板,邵文澜签字。无名长公主的角色定你了,后面的复试全部取消。”
温澄凝掀开薄被坐直,脸上不见狂喜,声线依旧平稳:
“合同第八条,考前八个月绝对封闭备考;第十二条,不配合剧集之外的商业炒作。这两处,他们动了没?”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接着传来方予安低低的笑声:
“换成旁的新人,这会儿早乐得找不着北了。”
方予安指尖弹了弹纸页,“放宽心,剧组法务盖了公章,一个字没动。昨晚国风大赛直播全网都在看,你靠真本事挣来的热度比买热搜管用得多,秦岚是聪明人,乐意结这个善缘。”
“好,辛苦方姐。”
“下午回沪城?落地先补觉,定稿剧本晚上发你邮箱。”
挂断电话,识海里的幺幺四立刻在虚拟光屏上放出一整排蹦跳的表情符号。
温澄凝还没来得及下床,屏幕再度亮起视频弹窗。
来电显示:小舅舅苏铭屿。
刚一点开,画面还有些晃悠。
苏铭屿坐在保姆车后座,头发做了一半,挑眉笑起来:
“丫头,四艺拿了大满贯,昨晚回放舅舅连刷三遍,真给咱们家长脸。”
没等温澄凝开口,他神情敛了敛,话锋一转:
“不过拿下角色只是第一步,你试镜的原片我看了。”
温澄凝坐到桌前,神情专注:“小舅舅请讲。”
“情绪很顶,骨相也绝。”
苏铭屿竖起食指晃了晃,“但你压根不懂镜头。”
“你试镜那天的步子,全凭本能在躲。那天是全景固定机位,看不出大毛病。可真进了片场,那是多机位无缝调度。你再敢由着性子乱跨步,不出三天,对戏的老油条就能用身位把你挤出画框,让你连后脑勺都露不出来。”
温澄凝垂眸细想,坦然认下。
大盛宫禁极深,金銮殿上讲究的是目不斜视、顾盼自若,哪里有什么方寸之间的黑铁匣子。
“下午几点落虹桥?”
苏铭屿问。
“三点四十。”
“直接回老宅。我跟组里请了半天假,今晚飞回去。老宅地下排练室见,舅舅教你怎么在镜头底下活着。”
下午五点,老宅地下排练室。
排风系统轻微鸣响,头顶的冷白射灯照得三百平米的木地板纤毫毕现。
地上纵横交错贴满了红黄两色的警示胶带。
苏铭屿换了身黑色连帽卫衣,脖子上松松垮垮挂着旧测光表,手里还拎着卷尺。
外祖母沈兰芝切了果盘端到门口,见两人架势严肃,没出声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换软底鞋,站到红线十字心。”
苏铭屿拿尺子点了点地。
温澄凝脱下风衣,换上练功鞋走过去站定。
“无实物,即兴走一段。”
苏铭屿退后三米举起手机充当镜头,“我这里是一号主位,左边那把折叠椅是二号侧切机。你现在听到叛军砸门,转身,往右侧窄门撤。开始。”
温澄凝胸口微提。
前世长秋宫门被巨木撞击的轰鸣骤然在耳边炸响。
她转身,衣摆轻动,用端正的宫廷步法向右侧退了两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
“咔。”
苏铭屿把手机垂下,下巴点了点地面:“你出画了。”
温澄凝低头,自己的鞋尖踩在红线外半寸。
“重来。”
温澄凝退回原点,收束步子再次回转。
“停。”
苏铭屿眉心紧锁,“为了找红线,眼睛直勾勾往下瞅,镜头里你的眼神全漏光了。”
“第三遍,起步太急,衣服带出的风噪能把领夹麦震爆。”
“第四遍,侧脸背光。”
接连六次叫停。
空旷的排练室里全是苏铭屿挑剔的嗓门。
平时送首饰送限量球鞋的随性劲儿半点不剩,挑刺挑得近乎刻薄。
温澄凝额角滑下一道细汗。
过去在深宫里,她学过策论、驭下、拔剑,习惯了将喜怒哀乐死死按在仪态之下。
可她从未试过,要把整副身躯、眼神与喘息,一丝不差地卡进几个冷冰冰的玻璃镜片里。
“凝凝,演戏得讲规矩。”
苏铭屿走上前,脚尖踩了踩胶带,“镜头有界限,光打到哪儿,你就得定在哪儿。情绪演得再真,只要脚下越界半寸,剪辑师手起刀落就把你全切了。”
温澄凝盯着脚底纵横交错的彩条,沉默片刻。
“找感觉,找空间感。”
苏铭屿敲敲自己的太阳穴。
“感觉这东西靠不住。”
温澄凝抬眼,“小舅舅,带笔了吗?”
苏铭屿愣了一下,顺手从沙发缝里摸出场记本和一支油性记号笔递过去。
温澄凝直接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她利落地拔开笔盖,手腕极稳,在白纸正中拉出一道横平竖直的大十字。
“姜禾之前教我解过平面直角坐标系。”
温澄凝笔尖在交叉点狠狠点了个黑圆,“假定我起步的十字交叉点是原点o(0,0)。”
苏铭屿蹲在一旁,眼神发直。
温澄凝笔锋划得飞快,字迹瘦硬端正:
“一号机为主视野,有效受光区直径两米。左侧光衰减区在x轴负1.2米处。”
她在纸上干脆利落地切出边界:
“退步必须锁在光区里。我平步单幅是60公分,转身匀速迈两步,正卡在x轴负1.2米。只要把步幅焊死,根本不用低头找线,两步到位,绝对出不了框。”
苏铭屿嘴角微动:“你演个戏,连解析几何都用上了?”
“能算清的账,何必凭运气。”
温澄凝把场记本往旁边一放,撑着膝盖站起身。
她走回原点,脊背挺得笔直,直视前方:
“再来一次。”
苏铭屿挑眉举起手机:“走。”
温澄凝旋身。
视线平视正前方,毫无迟疑。
左步迈出,右步跟进。
分毫不差的60公分。
两步落定,脚跟稳稳刹在黄色胶带内沿,连鞋底边都没蹭出线外。
苏铭屿盯着取景器,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再试二号机侧切变轨。”
温澄凝语调毫无起伏,“需要避开你和椅子之间的遮挡角。”
她脑中飞速拉过一条倾斜的射线。
“斜率设为2,向右平移半步,向前突进两步。”
身形随念而动。
侧闪、垫步、前压。
整个人如同被精准牵引的标尺,稳稳落在侧光最佳的仰角黄金点上。
一秒不多,一寸不偏。
苏铭屿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从业十余年,见过的新人要么靠打骂熬肌肉记忆,要么全靠祖师爷赏饭吃的情绪流。
他头一回见到有人把片场调度当成高考数学压轴题来拆解。
更离谱的是,这道题真被她解通了。
“出画的毛病结了。”
温澄凝转过头看着他,“接下来解决收音和光区明暗。”
接下来的三个钟头,偌大的排练室彻底沦为温澄凝的算力靶场。
“收音麦灵敏度对应距离的平方反比衰减。”
“转头夹角固定在Y轴45度,咬死侧逆光。”
她轴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
重复、推演、纠偏。
没有一句叫苦,没有多余的喘息。
亡国储君骨子里的杀伐韧劲,撞上现代高三生严丝合缝的逻辑网,在木地板上砸出了最扎实的回响。
苏铭屿彻底沦为报点机器:
“左机跟进,切!”
“俯角三十度,落!”
“定!”
直到后半夜一点。
排练室里空气温热发闷。
温澄凝依然立在场心,额角的碎发全被汗水浸湿,呼吸略重,眸子却亮得吓人。
整张地面的坐标网,已经彻底刻进了她的步幅习惯里。
“停……打住,赶紧打住。”
苏铭屿把手机往软沙发上一甩,整个人毫无形象地仰面瘫在地板上。
平时精心打理的风度散了个干净,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条刚捞上岸的鱼。
“你不是人。”
苏铭屿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哼哼,“你是个行走的坐标轴。等正式进组,哪个不开眼的敢在镜头前抢你的戏,纯属自己往铁板上撞。”
温澄凝走到长凳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细汗。
“谢小舅舅指点。”
她单手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咽下两口,眸底压着微敛的锐气。
大盛没有机位。
但规矩立在那儿,只要逻辑能拆碎,她就能借力打力。
“叩叩叩。”
半掩的实木门突然被极轻地叩响。
温澄凝转头望去。
姜禾站在门廊阴影下,宽大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厚实的手抄笔记本:
“凝凝,周蕊让我把今天的数学错题本送过……”
姜禾的话音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视线越过立在场中的温澄凝,直勾勾落向地面。
那个在各大电影海报上矜贵清冷、受万千影迷追捧的顶级影帝苏铭屿。
此刻大字型仰面瘫在一堆红黄胶带中间,黑卫衣湿了大半,正毫无形象地吐着粗气。
姜禾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中段的黑框眼镜。
“我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