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的教室里头，静得像敌军摸到了城门楼子底下。
陈放整个人瘫在桌板上，手机屏幕被按得直冒白光。
周蕊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歪了半寸，眼珠子通红，活像连轴盯了三夜烽火台。
温澄凝捏着手里的水笔，慢悠悠刮着橡皮上残留的铅笔灰。
草稿纸上的导数大题排得整整齐齐，一个连笔都没多画。
识海里那团光屏扑棱着跳出来。
【小澄凝，要不要把呼吸教程调出来，我比你还发慌。】
温澄凝用笔尖挑掉最后一截橡皮屑。
“大考已落幕，瞎慌添不上一分。”
【可你刚才把笔帽反着扣了三回。】
手指在塑料桌面上磕了一下，她把水笔平平整整放回凹槽。
前世十四岁那年她替父皇看殿试揭榜，心如止水，毕竟那张明黄色的大榜上从来不会准许落上公主的名讳。
如今这张破桌子上的账目，得她自己一笔一笔往回讨。
八点整，刺耳的提示音冷不防在几十个桌洞里齐刷刷炸开。
周蕊嗷的一嗓子扑过半个过道，手机直接戳到温澄凝眼皮子底下。
“快看，年级整两百名，你快划你自己的！”
温澄凝划开屏幕。
黑白分明的页面转了半圈，一行字结结实实撞进视线。
温澄凝，高三一班，语文141，数学90，英语91，综合226，总分548，年级排名第200。
数学刚好90。
英语越过去一分，91。
九月份刚被领进校门那会儿，这两个窟窿分别是34和29。
【数学步骤分逮到七成六，听力硬生生啃过线了，宿主我们真没白熬！】
温澄凝指尖按住手机边框，把屏幕慢慢转过去贴着桌面。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嘴上训着系统，唇角却无论如何收不拢，硬生生往上扬了一寸。
周蕊一把抱死她的胳膊肘，镜片直接贴上她的校服布料。
“整整两个月，你从年级倒数一路爬进前200，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借读生！”
前排的陈放猛地扭过头，两颗虎牙咧得老大。
“凝姐，以后你就是咱们班的在世活神仙。”
姜禾两根手指推正眼镜框，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圈出两个红点。
“符合推导预期，不算意外。”
陆青岚抱着牛皮纸档案夹迈进教室，后脚跟顺势把门板带严实。
“全坐好。”
满屋子的鬼叫声登时掐灭在嗓子眼里。
陆青岚把讲台拍得发响，翻开花名册。
“表扬一位同学。”
全班几十双眼睛刷拉一下全砸在温澄凝脸上。
陆青岚视线越过讲台，声音砸得很硬。
“刚来摸底的时候，数学34，英语29，期末统考，数学90，英语91，两个月时间，主科全过及格线，年级排名200整。”
她抽出一张压平的答题卡复印件，冲着台下晃了两晃。
“我特地去翻了她的答题纸，数学步骤分获取率从三成七提到七成六，定义域和区间检验没漏过半行，英语听力错因全从以前的整段抓瞎变成数字与否定词混淆。”
纸页在空气里甩出脆响。
“错题原因会变，证明这一道道题是实打实用手磨出来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教室里足足停了半秒钟。
下一刻，巴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陈放拍得手心通红。
后排不知道哪个男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上个月在帖子里嘴碎的那些话，我今天当场吞回去！”
温澄凝整理好衣领站直，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谢老师教诲，谢同学包容。”
陆青岚抬手把她按回座位，指尖敲着名册。
“下学期开春，按这个劲头冲进前一百五，听明白了没有？”
温澄凝坐得笔挺。
“遵命。”
下课铃刚扯开嗓子，课桌外围呼啦一下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凝姐，教教我导数怎么蹭步骤分吧，我写三页纸扣光了！”
“还有完形填空，你到底怎么蒙对的？”
温澄凝没遮掩，从桌肚底下抽出那本被剪得千疮百孔的错题册，啪的一声摊在正当中。
“做对三遍的当场剪掉，弄不明白的反复抄着算，直到能做出来为止，没有捷径。”
围在桌边的人倒抽凉气，盯着那堆毛茸茸的裁纸边缘直咂舌。
“三分之一的页面全被活活铰了，是个狠人。”
方恬端着单反从人缝里挤进来，镜头刚端平又猛地压低。
“凝姐，校刊做逆袭专题，借你的本子拍个特写行不行？”
温澄凝低头理着试卷。
“只准拍纸页，莫要拍脸。”
方恬按着快门蹲下去，嘴里嘟囔个不停。
“这毛边比什么摆拍道具都吓人，全是杀气。”
午休的小卖部外头，四罐冰镇可乐搁在水泥窗台上，铁皮挂满水珠。
周蕊咔哒一声扯开拉环，眼眶子冷不防泛红。
“温澄凝，看你及格，比我自己考年级第十八还舒坦。”
姜禾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汽水。
“斜率上升曲线在今天完成闭环，合情合理。”
陈放抹掉嘴角的白沫子。
“说人话，就是咱们凝姐牛上天了！”
温澄凝握着冰凉的罐身，指骨贴着铝皮。
四只可乐罐子在半空撞在一起，脆响声荡开老远。
“谢诸位一路全力相挺。”
周蕊被逗乐了，伸手推她脑门。
“少在这拽文绉绉的词，赶紧喝！”
回到座位上，温澄凝摸出手机，截下成绩栏顺手甩进苏家群。
屏幕闪了不到十秒，提示音密集得像急行军的马蹄声。
沈兰芝甩过来一长串大拇指，外加一句中午让后厨炖老鸭汤补脑子。
苏铭青直接砸下连环转账包，留言只有一句不愧是我外甥女。
苏铭川发来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图，标明涨分符合风控模型。
苏铭屿的语音更是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嚷着要从剧组带全套限定签名照回来庆功。
温澄凝一条条划过去，识海里的系统暗戳戳弹出归档提示。
对话框最底下跳出个素色头像。
崔羲贺的消息短得扎眼。
“考得挺稳，晚上连线，有话同你讲。”
温澄凝握着手机的指尖动了一下。
讲什么，难不成又要扣那些密密麻麻的听力细则。
周蕊在身后猛拍了她后背一掌。
“发什么愣呢，老陆喊你去办公室领寒假大礼包！”
温澄凝顺手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
教研室里头，陆青岚推过来一沓厚实的装订纸。
封皮上全是红圆珠笔圈出来的重点。
“圆锥曲线、长难句加一些综合题型整合，寒假不准偷懒，开学摸底我等着看你进前一百五。”
温澄凝双手接稳材料。
“我记下了。”
陆青岚打量着眼前腰杆笔直的小姑娘，神色难得松快了半分。
“教书十年，没见过你这么能对自己下死手的。”
走出行政楼时，冬日傍晚的夕阳把玻璃窗烧得通红。
温澄凝站在校门口的大香樟树底下，摸出手机对着那抹火烧云拍下一张，顺手给崔羲贺递过去。
“今日甚是开怀。”
对面回得快极了。
“晚上连线，看个东西。”
她收起手机，顺着放学的学生堆往外走。
书包侧兜上挂着的那半枚旧玉锁，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在落日下泛出温润的光。
同一时刻，京城崔家书房的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热纸。
崔羲贺伸手取下整叠册子，封面用瘦硬的钢笔字端端正正写着京大历史系备考全解。
台历上的数字被红笔圈得极为显眼，距离来年六月的高考大关，还剩189天。
他拿起笔，在沪城那一格的终点，稳稳压下一个新的星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