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推开苏家老宅大门时，厨房那边飘来糖和醋在热油里翻滚的味道，抽油烟机嗡嗡转个不停。
沈兰芝从厨房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捏着锅铲。
“凝凝回来啦？凝凝考得真好！”
温澄凝把书包卸在玄关矮凳上，弯腰换好拖鞋，直起身时嘴角先翘了上去，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年级整两百名，数学和英语全过及格线了，外祖母。”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这种拖着调子讨夸奖的腔调，在大盛宫里是要被教引嬷嬷记一笔的。
沈兰芝没给她记账的工夫，锅铲往灶台边一搁，围裙都顾不上解，几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
“我就知道咱们家凝凝能成！凝凝真是太棒了！”
老人掌心带着油烟的热气和一点药香，把她冰凉的指头整个包进去搓了两下。
“手这么凉，路上风大吧？晚上外婆给你做糖醋小排，你妈妈当年最爱吃这个，一顿能啃掉半盘。”
温澄凝鼻子猛地酸了一下，嗓子眼直发堵，只能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
沈兰芝拍拍她的手背，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一支老掉牙的沪语小调跟着油烟一起飘出来，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书房门这时开了，苏铭青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走出来，领带松了半截，看见她就笑。
“大考收尾了，成绩截图拿给大舅舅瞧瞧。”
温澄凝把手机解锁递过去，苏铭青低头扫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划到数学那栏停了停。
“90！！咱凝凝就是有本事，继续保持！”
他把手机还回来，顺口接了一句。
“哈哈哈，大舅舅让财务往你卡里打了十万，随便花。”
温澄凝吓得两手在胸前狂摆。
“大舅舅，卡里的钱根本没处花，用不着的。”
“用不用得着你说了不算，女孩子就不能嫌钱多知道吗！这是奖励。”
苏铭青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扔，口气跟在会议桌上拍板一模一样。
“考得好就该奖，拿着，不拿我明天再打一遍。”
温澄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推，她怕这位舅舅真能干出来。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苏铭川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托着平板下楼，细框眼镜反着屏幕的光。
“数学步骤分提升显着，这块没得挑。”
他在她对面站定，指尖在平板上点开一张表格，红黄绿三色格子排得整整齐齐。
“但圆锥曲线正确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寒假重点攻这块，英语听力进步了，完形填空还是短板，错因集中在上下文逻辑词。”
温澄凝凑过去看，表格右下角连每天几点做哪类题都排好了。
“二舅舅，这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出分后二十分钟。”
苏铭川把表格隔空投到她手机上，推了推眼镜。
“寒假计划我整理了一份，你参考，不合适的地方自己改，改完告诉我一声，我好对着复核。”
温澄凝双手捧着手机，把那张表从头看到尾，每个格子都是她能做到的量，没有一格是硬塞进去的。
“我会照着做的，谢谢二舅舅。”
苏铭川嗯了一声，转身去餐厅帮着摆碗筷，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做不完别硬撑，计划是给人用的，你又不是给计划打工的，我们家澄凝已经很棒了！”
晚饭摆上桌，糖醋小排油亮亮堆了满满一盘，旁边还有中午就炖上的老鸭汤、芥末虾球、纸包排骨满满一桌子。
苏砚山坐在主位，深色中式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等大家都落了座，才伸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小排，放进温澄凝碗里。
“考得还凑合。”
他收回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继续努力。”
温澄凝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谢谢外祖父～”
“吃饭吧。”
苏砚山低头喝汤，再没多说一个字，温澄凝咬了一口小排，酸甜的汁水裹着肉香在舌头上化开，母后当年在宫里念叨过的那个味道，她总算尝到了。
眼眶一热，她赶紧低头扒了两口米饭。
饭后她回房收拾书包，把陆青岚给的那沓寒假材料一份份码进抽屉，识海里的蓝白光屏扑棱着冒了出来。
【检测到外祖父正在书房做奇怪的事情哦，宿主要不要去看看呀？】
“你又乱扫描。”
【只是路过走廊听见打印机响了嘛，外祖父平时可从来不自己用打印机的～】
温澄凝把抽屉推回去，踩着拖鞋悄悄出了门。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暖黄的台灯光从里头漏出来。
她贴着门框往里看，苏砚山站在打印机旁，等那张纸吐出来，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是她的成绩截图，连考号都清清楚楚。
老人用袖口把纸面上的墨粉抹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能砸核桃的《2026年第四季度集团财报分析》，翻到中间，把那张纸对着边角夹进去，又拿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随后他转身蹲下，转动保险柜的密码盘，把那本财报放进最里层，柜门关上时咔哒一声。
温澄凝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鼻子酸得厉害，她咬住嘴唇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回走廊尽头，才敢松开那口憋着的气。
回到房间，她在书桌前坐下，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打字的速度比做完形填空快多了。
“今天全家人都很高兴，外祖母做了糖醋小排，说是我母亲当年最爱吃的，我连吃了三大块，大舅舅直接塞钱，二舅舅给我排了复习表，外祖父嘴硬说还凑合，刚才我亲眼瞅见他把我的成绩单打印出来锁进保险柜了。”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补上一条。
“我今天没熬夜，九点半就准备睡了。”
点了发送，她把手机立在笔筒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
京城崔家二楼书房，崔羲贺正把一摞讲义按章节分好，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他点开，长长一段文字铺满屏幕，他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句九点半，捏着手机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打字回复。
“外祖父疼你，糖醋小排下次我也想尝尝，你先替我记着甜到什么程度。”
“今晚连线取消，你按时睡，明天视频我检查复习进度。”
发完他盯着屏幕，指尖敲了两下桌面，又补了一句。
“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沪城这边，手机连震三下，温澄凝一把抓起来，三条消息挨个看完，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床里，抱着手机在被子上滚了一圈，长发缠得满枕头都是。
【检测到宿主多巴胺分泌增加，心跳117次每分钟，建议冷静哦，再滚就要掉下床啦】
“要你多嘴。”
她啪地拍灭光屏，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夜里十一点，沈兰芝端着空杯子路过二楼，在外孙女门前停了停，从门缝里看进去，小姑娘睡得安稳，枕头边露出一截手机壳，嘴角还挂着笑。
她轻轻把门合上，下楼进了客厅。
苏砚山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夹，沈兰芝挨着他坐下。
“老头子，凝凝今儿高兴坏了，你瞧见没？”
苏砚山合上文件夹，摘了眼镜揉揉鼻梁，长长出了口气。
“看见了，这孩子争气。”
沈兰芝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行了，别嘴硬了，我都看见你把成绩单锁保险柜了。”
苏砚山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挡在嘴边。
“随手放的。”
“随手放还要转三圈密码？”
“喝你的茶。”
同一时刻，京城崔家书房里，崔羲贺把一本《京大历史系报考指南》装进快递袋，填好沪城苏家老宅的地址，在备注栏一笔一画写下：温澄凝收，明早八点前送达。
封口前，他又把指南抽了出来，翻到某一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浅蓝便签，拧开钢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两次想划掉，最后还是把便签对折，夹了进去。
快递袋封口的胶条撕开时响了一声，他按平封条，在袋子正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请本人亲自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