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舅,外祖母让我下来分装坚果,前厅的茶点是不是还得添两碟?”
温澄凝把酒红色织金新中式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手腕,快步走下台阶。
苏铭青把手机往边几上一扣,起身帮她理平衣领翻卷的绒毛。
“用不着你准备,周管家在备了,你去厨房陪你那闲不住的外祖母剥松子就行。”
“来者是客,总不好叫外人挑了苏家的礼数。”
她抓起青花分格瓷盘,手脚麻利地将琥珀核桃与巴旦木按分量拨进格子里,连果仁朝向都摆得整整齐齐。
前院大门推开,几道裹着貂皮披肩的身影踩着高跟鞋迈进门槛,浓烈的脂粉味瞬间盖住了厅里的龙井茶香。
“哟,这就是明玥流落在外头那孩子吧?刚接回来没几个月,大宅门里的迎来送往怕是还没摸熟呢。”
打头的三表婶连外套都没脱,径直在紫檀木椅上落座,红指甲在扶手上敲了敲。
穿香云纱旗袍的二堂婶掩嘴一笑,把补品礼盒往茶几脚边一搁,视线扫过温澄凝的袖口,转头看向身侧戴眼镜的少年。
“咱们苏家初一规矩最多,不像小门小户端杯白水就能打发。我家耀祖期末进了实验班前五十,寒假还跟着名师补竞赛,澄凝在育才排第几呀?跟不上别不好意思,表婶把耀祖淘汰的高一基础卷子送你两捆。”
乔艺彩端着咖啡靠在博古架旁,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前方高能!检测到过年经典款碎嘴亲戚出没,纯纯显眼包行为,澄凝快掏出四十米大刀嘎嘎乱杀(▼皿▼#)】
温澄凝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跑来家充大辈,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外祖母脸上了。
她双手托起雨前龙井稳步上前。
“三表婶说得极是,晚辈只记得长者赐不敢辞,倒忘了问一句,进长辈内堂不卸外袍,是什么小门户带来的规矩?”
三表婶接茶的手僵在半空,假笑瞬间挂不住,讪讪地缩手去扯貂皮搭扣。
温澄凝将另一盏茶递给二堂婶,眼睛弯成月牙,语气真诚得像在背陈放发的拜年段子。
“至于表弟,刚才进门我就瞧见了,小小年纪发际线后退半寸,真是快聪明绝顶了。”
少年手忙脚乱捂住脑门,二堂婶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耳根子都憋青了。
温澄凝端着空托盘退回沈兰芝身侧,抓起小银碟晃了晃,歪头蹭了蹭老人的肩膀。
“外祖母,这批松子开口太紧,我指甲快劈了还没剥出五颗,您帮我捏开好不好?”
沈兰芝眉开眼笑地接过银碟,拿起金属夹咔哒咔哒捏起来:“好好好,咱们凝凝这双手还得弹古琴写大字,哪能干这种粗活。”
主位上的苏砚山摘下老花镜,从茶几抽屉抽出一本烫金红绒证书,一点都不明显的显摆来去。
教育部与京大联合盖印的鲜红公章朝上,“全国青年国风大赛总冠军”几个大字晃得人眼晕。
“前五十名确实不错,争取开春也拿个全国第一回来,大伯公亲自包大红包。”
几个远房亲戚脖子一缩,瞬间如鹌鹑般闭紧了嘴,再不敢提名次和旧卷子的事。
“哎呀,澄凝这气派随了明玥当年,那手茶道连专业的茶艺师都比不上!”
“听说古琴也拿了最高分,快教教弟弟妹妹们怎么练指法?”
苏铭屿举着单反蹲在沙发后,镜头锁住温澄凝嘴角的小梨涡,快门咔咔作响。
几个十来岁的小辈围拢过来,温澄凝拿过竹制茶则充当琴轸,比划着教他们用大指按弦:“按下去手腕得松,学会了待会儿得把压岁钱和糖果分我一半。”
小孩们哄笑着往她口袋里塞太妃糖,吵嚷的热闹劲儿把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乔艺彩碰了碰沈兰芝的胳膊:“沈姨您瞧,现在都会跟小孩讨糖吃了,哪还有刚回来时拘谨的架势。”
沈兰芝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润:“这样才好,十八岁的姑娘,就该为几颗糖笑出声来。”
大年初二午后两点,温澄凝拎着小牛皮纸袋走出铁艺大门,一眼看见巷口树下立着的修长身影。
崔羲贺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自然地接过她的帆布袋,把一个冒着白气的锡纸袋塞进她掌心。
“刚出炉的红蜜薯,趁热暖手。”
温澄凝撕开一角咬了一小口:“崔老师连买烤红薯都能卡准出锅时间?”
“巷尾摊位每二十五分钟翻一次炉,算好时间不用排队。”
他侧身挡住车流,摸出一张手绘导览图:“城隍庙花市三点客流峰值,我们从西侧兰花区进,四十分钟后挑挂件,刚好避开拥堵。”
两人拐进步行街,温澄凝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把牛皮纸袋递过去:“给你的年礼,用试镜劳务费买的。”
崔羲贺停在竹编风铃铺前,解开麻绳抽出深蓝色丝绒长盒与一只炭灰色定制护腕。
“你批改项目书每写两页就会转左手手腕,这支金属笔重心靠前,保护手腕防止腱鞘炎。”
她指了指护腕,耳尖微红,“护腕加了软硅胶垫,正好卡在尺骨凸起处,省得桌角硌得骨头疼。”
崔羲贺呼吸微沉,单手解开大衣袖扣,将护腕套在左手机械表内侧。
温澄凝见衬布卷了一角,伸出两指帮他扯平,微凉指尖擦过他腕间滚烫的脉搏。
崔羲贺小臂猛地绷紧,偏头克制地吸了口气,嗓音微哑:“尺寸怎么量得这么准?”
“拿你落在我家的手表比划的,紧不紧?”
“刚刚好,贴得很稳。”
他放下袖口严实盖住护腕,活像藏起什么私密宝贝。
【啧啧,澄凝啊,崔少爷耳朵根都红成糖葫芦了(? ???w??? ?)他会不会在想什么不纯洁的小故事啊?】
温澄凝假装没听见,钻进兰花暖房蹲下身:“这两盆杏黄兜兰叶片厚实,外祖母肯定喜欢。”
老板娘瞧见两人,乐呵呵地摸出一对红绸并蒂海棠木雕挂件:“头茬云南空运花!看你男朋友陪着蹲半天,大衣蹭了泥也没吭声,这对挂件送你们小两口添喜气!”
温澄凝指尖一抖刚想解释,身侧已伸过一只指节清晰的手亮出付款码。
“谢谢老板,两盆一起包起来,多垫两层防冻棉纸。”
崔羲贺面不改色付完账,接过并蒂海棠挂件直接揣进贴近心口的大衣内袋。
走出暖房,温澄凝偏头看他微鼓的胸口,小声嘟囔:“崔老师审合同连标点都抠,别人认错关系倒一声不吭?”
“花市嘈杂,解释费口舌,影响通行效率。”
他嘴硬得理直气壮,右手稳稳托住两盆兜兰盆底,只留给她两根包装彩带攥着。
路过街角咖啡店,玻璃门一把被推开,乔艺彩拎着咖啡豆走出来,身后跟着当苦力的苏铭川。
苏铭川的视线越过兜兰,直接钉死在崔羲贺左手腕露出的炭灰色护腕上:“崔同学,初二的公益项目拓展到替我外甥女拎花盆了?”
崔羲贺脊背瞬间挺直,端正得像做述职报告:“苏叔叔乔阿姨新年好,今天是我约澄凝逛花市,兜兰挑给沈奶奶。”
温澄凝赶紧上前挡住半个身子,把烤红薯袋往后藏:“二舅舅不是去律协开座谈会了吗?”
“改线上了,我不出来买咖啡豆,怎么知道某人连护腕都换新装备了?”
乔艺彩晃着咖啡袋笑吟吟打圆场:“行了苏大法务,小崔难得来沪城,初四中午来家里吃便饭,尝尝我的拿铁拉花。”
苏铭川冷哼一声,接过一盆兜兰:“吃饭另议,距离寒假结束剩五天,摸底统考就在正月初八。”
“我已经考虑到了。”
崔羲贺从斜挎包抽出一叠A4打印卷双手递上,“这是京大附中刚考完的文综一模预测卷,政治和地理现代模块标了重点,每天限时做一套。”
苏铭川看着那叠砖头厚的试卷,训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回到二楼书房,温澄凝摊开文综预测卷,扫过前两行选择题,笔尖顿时停住。
跨国产业链转移、逆全球化贸易壁垒、副热带高气压带北移、厄尔尼诺对秘鲁渔场的影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比大盛朝的边关密折还让人头皮发麻。
【紧急警报!现代经济学与自然地理存在大面积知识荒原,古今转译cpU已烧干,匹配度不足30%,建议启动一级战备Σ(っ°Д°;)っ】
【这方面没安排要抓紧学习澄凝,快背吧......学校平时这些考的少,大考还是会上的。】
温澄凝盯着画满洋流箭头的世界地图,后背渗出细汗。
八百三十六年前的大盛朝,既没有跨国关税,也没有太平洋赤道暖流。
最后五天在疯狂啃教材中掠过,转眼到了正月初八返校日。
清晨七点十分,高三走廊安静得落针可闻,一班黑板上方挂着红底白字横幅:距离高考仅剩一百一十二天暨开学摸底统考。
陆青岚夹着密封试卷袋快步走进教室:“无关资料全部收进走廊储物柜,七点半准时发文综卷。”
周蕊把保温杯塞进桌肚,转头比了个加油手势:“别慌,你历史稳拿满分,政地按寒假背的模板套就行。”
温澄凝点点头,摸了摸书包侧兜微凉的玉锁,抽出两支2b铅笔摆在桌角。
七点三十分,开考铃声响彻教学楼。
温澄凝铺平传下来的试卷,低头看向第一道地理大题:“结合地球自转产生的地转偏向力,分析北半球某工业园区大气污染物的扩散路径及产业结构调整方向……”
她指腹摩挲着冰凉纸面,考场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翻卷声与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