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舅初二下午要去律协开年终座谈,四点前应该回不来。”
温澄凝刚把这行字发出去,头顶上就飘下来半张红纸,擦着她的鼻尖晃晃悠悠落进浆糊桶边。
“小舅舅,您右边那联挂反了,尾字是平声,按策论对仗的规矩,这叫失粘,得撕下来重贴。”
苏铭屿踩在梯子第三格上,手里捏着刷子,垂头看她。
“我的小祖宗,咱们贴个春联还要按科举阅卷的标准来,左邻右舍谁家过大年拿平水韵出来对账啊?”
“贴门面上的字,自然得讲究个章法,您把下联贴到东边,进门的财气都要被这错乱的平仄给绕晕了。”
温澄凝抱紧手里的塑料桶,仰着脖子,硬是盯着苏铭屿把那张红纸重新揭下来。
【友情提醒宿主,小舅舅的鼻尖已经冻红了,再按翰林院标准返工两次,今晚的年夜饭可能要少一位气氛组骨干哦( ̄▽ ̄)~*】
“听凝凝的,让你平时少看点霸总剧本多翻翻书,连个上下联都能贴成斗鸡眼。”
苏砚山背着手从廊下走过,中式外套的衣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还不忘停下来指点江山。
苏铭屿哀嚎一声,认命地刷上浆糊,把上下联老老实实调了个个儿。
除夕的暮色顺着院墙漫进来,餐厅里的紫铜炭火锅已经烧得咕嘟作响,白汽顶着锅盖直往外蹿。
温澄凝坐在沈兰芝右手边,脊背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离椅背足有三寸远。
穿越前的除夕夜,太极殿里摆的都是冷掉的九重春盘,她得一边盯着殿外羽林卫换防的火把,一边提防藩镇使臣在敬酒时发难。
眼前这口冒着红油与清汤的铜锅,热气熏得她睫毛发潮,满桌子的欢声笑语反倒让她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来,凝凝,尝尝这个鲜切黄牛肉。”
沈兰芝刚把公筷递过来,温澄凝已经顺手接过了旁边的铜漏勺,目光锁定了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毛肚。
“外祖母,我来吧,这物件讲究火候,多了则老,少了则生。”
她左手掐着崔羲贺送的那块复古的旧怀表,右手稳稳把毛肚沉进沸腾的红汤里,手腕悬空,默数着拍子。
“七上八下,入汤十五秒,起锅沥油三秒,二舅舅,您的这一份好了。”
苏铭川看着碗里那片连卷曲弧度都分毫不差的毛肚,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凝凝......你这是拿尚食局的规矩,给我们几个涮火锅?”
“司膳有司膳的定例,既然坐在一桌,总不能让大家吃进嘴里的东西参差不齐。”
温澄凝一脸严肃地去夹第二片,手腕还没沉下去,斜对面的乔艺彩直接伸筷子截胡,顺手把她手里的漏勺给缴了械。
“打住,大过年的搞什么流水线标准化作业,咱们苏家除夕夜的保留项目,现在正式开盘。”
乔艺彩把手机往转盘中央一拍,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相亲相爱一家人群,两百块拼手气红包连发十轮,每一轮抢到金额最少的人,当场给大家伙儿表演个才艺,谁也不准拿工作电话当挡箭牌。”
话音未落,一直端着架子喝茶的苏铭青已经把西装袖口挽到了小臂,右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两毫米处,姿势活像在签署百亿并购案。
“铭川,把你连的那个千兆无线网退出来,别占着家里的主信道。”
“大哥,路由器就在我头顶三米处,按物理信号衰减定律,你坐哪儿都抢不过我。”
苏铭川嘴上说着物理学,左手已经悄悄伸到桌底下,试图去够苏铭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机。
“二哥你搞偷袭,讲不讲武德啊!”
苏铭屿怪叫着往旁边一蹦,差点把椅子腿给蹭翻,三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一十岁的男人,为了群里那几块钱的红包,在火锅蒸腾的白雾里杀得眼红脖子粗。
【哇哦,商界活阎王与律界鬼见愁正在为三块两毛八的巨款展开贴身肉搏,这就是顶级豪门的朴实无华吗Σ(っ°Д°;)っ】
温澄凝捧着温水杯,看着平时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冷面威严的大舅舅,此刻因为抢到一分钱而黑了脸,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就垮了下来。
“苏铭屿,三连跪,累计抢到四毛二,愿赌服输,赶紧上去演一个。”
乔艺彩晃着手机公布战绩,笑得耳坠子乱颤。
苏铭屿苦着脸站起身,随手抓过餐巾往脖子上一搭,踉跄两步扶住博古架,捂着胸口就开始演他三年前那部仙侠剧的大结局。
“苍天负我,这三界众生,终究是错付了……”
他脖子一歪,舌头吐出半截,软绵绵地顺着红木架子往下滑。
苏铭川面无表情地夹起一颗虾滑放进嘴里,咽下去才开口点评。
“心脉俱断的人,横膈膜不可能还有这么大幅度的起伏,你这口气喘得比陈放跑完一千米还匀实,纯粹是违背人体解剖学常识。”
“二哥,大过年的能不能给百花奖影帝留点面子!”
温澄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后背彻底贴上了软绵绵的椅垫。
乔艺彩趁着苏铭川抬头怼人的空档,眼疾手快地从刚端上来的青花大盘里,挑出一只肚皮鼓囊囊的福字水饺,直接丢进了苏铭川的醋碟里。
“苏大法务,别光顾着做司法鉴定了,吃个元宝堵堵嘴。”
苏铭川不疑有他,夹起饺子咬了一半,牙齿磕在某个坚硬的金属物件上,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慢吞吞地把那枚洗得锃亮的一元硬币吐在纸巾上,再抬头时,对上乔艺彩似笑非笑的眉眼,清瘦的耳根子唰地一下漫上一层薄红。
主位上的苏砚山正戴着老花镜挑鱼刺,余光瞥见二儿子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顺手将手边的凉白开推了过去。
“多大的人了,吃个三鲜馅都能被辣椒呛着,铭川,把水喝了,别在孩子面前硬撑。”
“爸,这是白菜猪肉馅,没放辣。”
“没放辣你脸红什么,难不成是老宅的地暖烧得太旺,单烤你一个人?”
满桌子人憋笑憋得肩膀乱抖,苏铭川捏着那枚硬币,在乔艺彩明目张胆的促狭目光里,硬是把那杯凉白开喝出了壮士断腕的架势。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步步爬向顶端,当十二点的钟声在客厅里敲响第一下时,沿湖路外头骤然升起一串尖利又欢快的哨音。
第一朵金红色的礼花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是千百朵火树银花,把整片墨蓝色的天幕映得亮如白昼。
温澄凝跟着家人走到前院的廊檐下,仰起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火星子慢悠悠地坠落。
八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盛京城破,漫天也是这样刺目的红光,只是那时候空气里全是焦木与铁锈的腥气,母后把冰凉的玉锁塞进她手里,推着她跌入看不见底的旋涡。
而现在,她鼻尖萦绕着的是大舅舅刚剥开的蜜橘香,手心里揣着外祖母塞过来的暖手宝,身旁是小舅舅咋咋呼呼放仙女棒的笑闹声。
【叮,检测到宿主在除夕夜心率平稳,情绪愉悦度达到峰值,成功达成隐藏条件“体会纯粹的阖家团圆”,现为宿主解锁明玥遗匣第四条专属留声。】
外头的爆竹声震耳欲聋,温澄凝的脑海里却随着一声轻柔的底噪,落入了一片安静的暖流中。
“澄凝,听见外头的鞭炮响了吗,要是听见了,就说明我的小姑娘已经平平安安地坐在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吃年夜饭啦。”
苏明玥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鼻音,像是在某个批完奏折的深冬夜里,拢着炭盆录下的私语。
“以前在宫里,每到除夕我总逼着你背策论,逼着你学怎么在群臣面前滴水不漏,那是因为大盛的皇城太冷了,妈妈怕自己哪天护不住你。”
“可现在不一样了呀,你回到了妈妈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需要你提着剑死守的城池,桌上的糖醋小排凉了可以再热,试卷做错了可以拿橡皮擦掉重来。”
“凝凝,除夕快乐,记住啊,家不是用来守卫的战场,家是你在外头跑累了,随时都可以缩回来哭鼻子的地方。”
眼眶里蓄着的热意再也兜不住,顺着温澄凝被火光映红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羊绒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那点湿热混着漫天的烟火气,把心底最后那层属于大盛储君的坚冰融了个干干净净。
揣在棉服口袋里的手机恰在此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崔羲贺的名字,时间卡在零点零一分,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温澄凝往廊柱后头退了半步,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先传来的是一阵清脆的京城爆竹声,随后才是青年略显低沉的嗓音。
“除夕快乐,澄凝。”
“除夕快乐,崔老师,京城还在下雪吗?”
“刚停,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积了一层白,刚才听见你那边也有烟花声,在院子里看?”
温澄凝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残留的湿意,努力让自己的尾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稳当。
“嗯,刚看完,你在外头站着打电话,手冷不冷?”
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里,连带着呼吸声都离麦克风近了些,带着点风雪夜特有的微哑。
“刚喝了热汤,不冷,你声音怎么有点哑,火锅吃急了?”
“没有,就是外头的烟熏了一下眼睛。”
“那就回屋待着,别在风口吹太久,初二下午两点,我直接去沪市取东西,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我把年礼留着,你路上慢些,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去守岁吧。”
电话挂断,掌心里的机身还带着微微的发热,温澄凝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唇角往上弯了弯。
回到客厅时,电视机里正放着热闹的歌舞,地暖把屋子烘得像个暖融融的棉花套子。
沈兰芝把她拉到沙发最里侧坐下,顺手将四个鼓鼓囊囊的烫金红封塞进她怀里。
“外祖父外祖母的,还有你三个舅舅的,拿着压岁,过了今夜咱们凝凝又长大一岁了。”
温澄凝抱着那沓厚得像板砖一样的红包,原本还想照着规矩坐直身子守完下半夜,可眼皮子却像坠了铅块似的直打架。
沈兰芝看穿了她的强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小姑娘的脑袋往自己软和的针织衫肩窝里一带,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困了就眯一会儿,在自己家里,不用讲究那些坐有坐相的虚礼。”
淡淡的草木药香混着老人身上的暖意裹过来,温澄凝试着放松了脖颈的力道,脸颊贴在柔软的毛线上,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几个红封,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原本还在沙发另一头为了一道灯谜争得面红耳赤的苏铭青和苏铭屿,听到这边均匀的呼吸声,几乎是同时闭上了嘴。
苏砚山朝大儿子使了个眼色,苏铭青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啪嗒一声关掉了客厅刺眼的水晶主灯,只留下一盏暖黄的落地壁灯。
苏铭川从茶几底下抽出早就备好的羊绒薄毯,双手抖开,动作轻缓地盖在温澄凝身上,连滑落到地毯边缘的半截玉锁穗子,都被他小心地拢进了毯子内侧。
乔艺彩端着相机,关掉了快门提示音,在昏黄的光影里,将老人低头凝视外孙女熟睡的画面定格下来。
识海深处,编号1114系统自动将所有后台运行提示音调到了零分贝。
蓝白色的光屏缓缓折叠变形,化作一盏只有巴掌大小的暖黄色琉璃宫灯,静静悬浮在温澄凝意识海的角落里。
【除夕守岁任务已自动接管,晚安啦小澄凝,今年有幺幺四替你和玥玥守夜哦( ̄o ̄)。z Z】
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将那些过去的烽火与寒夜彻底挡在屏风之外,一直亮到大年初一清晨的第一缕晨光穿透玻璃花房。
前院的铁艺大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密集的汽车引擎声,管家老周手里捧着一叠刚收上来的烫金拜年帖,放轻步子走入前厅,在刚喝上早茶的苏铭青耳边低语了两句。
“大少爷,城南的几位远房堂叔,还有原本跟苏伯谦走得近的那几家世交,车队已经拐进沿湖路了,说是一大早来给老爷子和表小姐拜个年。”
苏铭青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西装领口,看向楼梯口刚刚揉着眼睛走下来的温澄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