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抽走姜禾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重新接了半杯温水塞回她掌心,叮嘱她手背没起泡,先把水喝了。
姜禾指尖还在发抖,杯中水面晃出急促的涟漪,哭腔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
“澄凝,我连最基础的四面体体积公式都代错了三次,后天早上八点就是全国数学奥林匹克决赛,我脑子里全是一团浆糊。”
“算错是因为你从下午到现在一口气刷了四套超纲卷,脑子转不动了,跟你的水平没关系。”
温澄凝按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回座位,顺手拉开同桌周蕊空荡荡的抽屉,抽出三本空白活页本,啪地拍在课桌中央。
前排的陈放闻声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笔帽,含糊不清地打听情况。
“凝姐,啥情况,周蕊今晚真不回来了?”
“周叔叔明早八点做心脏支架植入手术,周蕊得在市一院陪护两天。”
温澄凝拔开水笔,在三本活页本封皮上写下科目代号,动作干脆得像在兵部帅帐分发虎符。
“从现在起,我们四个启动战时应急机制。”
“啥机制,需要兄弟去医院扛大包吗?”
“医院有护工,不需要添乱,我们替她守住学校的大后方。”
她把贴着绿色标签的本子推给陈放,眼神清冷利落,条理分明地布置任务。
“陈放,这两天各科老师发的零散卷子和随堂小测,你负责收齐装进透明文件袋,上课老师讲到易错点,你拿录音笔录下来标好时间轴。”
陈放一把拍在胸口上,咧嘴露出虎牙,拍着胸脯保证道:“包在我身上!少一张卷子我把讲台吃下去!”
温澄凝又将蓝色本子推到姜禾面前:“每天的数学和理综重点题,你只负责在页脚写两行解题切入点,不准超过五十个字。”
姜禾怔怔地抬头看她,眼底红血丝未散,哑声追问:“那语文和文综呢?”
“我包了,板书与政地新增词条还有古诗文注释,我按起居注的规矩给她一字不落地誊好,保证她后天回班进度一页不落。”
【芜湖!大盛储君在线开启军机处战时调度模式,这波团魂直接拉满,周蕊回来看到绝对要感动哭(≧▽≦)】
晚自习下课铃在九点四十分拉响,走廊瞬间涌出背着书包的人潮,陈放把第一批卷子塞进文件袋,挥挥手先去赶末班公交。
教室很快走空,只剩前排还亮着两盏充电台灯,姜禾没有收拾书包,从桌肚底层抽出一沓省集训队内部题库的红头纸,咬着下唇飞快演算。
才算到第三步,笔芯啪地断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姜禾五指插进发间揪住头发,呼吸急促,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校服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错了……余弦定理变形怎么会卡死在这里,省一等奖是我运气好撞上的,后天全是全国最顶尖的怪物,我要是再像上次那样胃痉挛算不出第一题,老师和我都得沦为笑话……”
咔哒一声轻响,教室前后两扇木门被温澄凝从里面插上了门栓,她走回前排,直接伸手按住那沓密密麻麻的集训怪题,连同断芯的自动铅笔一起推到桌角。
“你干什么,我还没推完这道压轴题……”
“不推了。”
温澄凝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套高三数学基础模拟卷,一分为二摊在两人面前,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的症结。
“你现在是把每道题都当成了审判你的断头台,弦绷得太紧,连最基本的拉弓都不会了。”
她掏出计时器按归零,摆在卷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四十五分钟,只做前十六道基础题和前两道大题,你跟我比一场。”
姜禾愣在原地,指腹反复摩挲着校服袖口,难以置信地反问:“我跟你比高三基础卷?”
“对,比准确率,也比步骤规范度。”
温澄凝按响启动键,红色数字开始跳动,“谁扣分多,周日你从国赛考场出来,谁就请全组去吃校门外那家潮汕粥底火锅,不准赖账。”
哄人是哄不好的,对付理科卷王,只有拿卷子砸醒她最管用,姜禾看着跳动的秒数,出于长期训练的本能,抓起备用铅笔低头看题。
安静的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第一道集合交集口算秒出,第二道复数象限画图即得,没有刁钻陷阱,全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的底层逻辑。
写到第十题时,姜禾急促的呼吸慢了下来,发抖的指尖重新找回握笔的力道,乱成一团的脑海被干脆利落的计算梳理出秩序,三十八分钟后,两支笔同时搁在桌面上。
“交换批改,按高考阅卷标准,少一个采分点扣两分。”
姜禾捏起红笔,目光落在温澄凝的立体几何与导数大题上,卷面干净得像印刷体,第一行标定义域,第二行求导目标,第三行因式分解,第四行列表检验极值区间。
这正是上周姜禾教她的报军情四步法,一步未跳,严丝合缝,姜禾打勾的手停在纸页上方,鼻腔泛起一阵酸意。
“你这两道大题步骤分全满,连辅助线交点的字母都标得清清楚楚。”
“名师出高徒,姜老师教的阵法好用,我照着摆阵自然不丢分。”
温澄凝接过姜禾改完的卷子,指了指上面鲜红的一百一十分满分标志,“你看,那个能把我从数学三十几分拉到及格线,把采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的姜禾,根本没有消失。”
她合上笔帽,认真地看着同伴的眼睛:“后天上考场,别想什么省一等奖的名头,就当是在教室里给我写解题示范,一步一步报军情,能拿几分拿几分。”
姜禾低头看着自己字迹逐渐稳健的满分基础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角终于扯出一点弧度:“你少算了一道填空题的开方正负号,扣五分,周日的粥底火锅,你掏钱。”
“哈哈哈哈成交,加两盘手切吊龙。”
【叮!检测到互助组羁绊值大幅提升,成功帮队友卸下满分枷锁,奖励宿主毫无用处军心定海神针称号一枚( ̄▽ ̄)~*】
回到苏家老宅已近深夜十一点,温澄凝喝着山药汤,随口提了句周蕊父亲明早做支架手术的事,沈兰芝当即放下汤杓,取过便签纸写下五条术后护理铁律。
“支架植入后头二十四小时最忌讳用右手撑床使劲,饮水要少量多次排造影剂,你发给那孩子,省得她们娘俩在病房抓瞎。”
次日中午十二点十分,群里弹出周蕊如释重负的语音:“手术特别顺利!刘主任说堵塞的右冠状动脉已经撑开了,沈奶奶写的护理注意刚好派上大用场,我妈刚才差点让我爸右手拿水杯,幸亏被我拦住了!”
下午放学后,市一院心内科住院部楼下,周蕊迎面就被温澄凝和陈放塞了满怀的文件袋。
“昨天和今天两天的全部家当,老陆讲的古诗文炼字套路,还有感应变式,全录里头了,文件名标了第几节课。”
陈放得意地晃了晃录音笔,周蕊翻开最上面那本厚重的活页本,黑色字迹端庄工整地将文综板书列得条理分明,蓝色字迹安静利落地在数学错题旁画出简洁的辅助线模型,侧边贴着红黄蓝三色索引贴,一眼就能翻到重点。
冷风吹过,周蕊捏着纸页边缘,鼻尖泛酸,赶紧推了推眼镜掩饰眼底的水光:“你们三个至于搞得跟印刷厂抢工一样吗,我就是请两天假,还以为自己去西天取经了。”
“战时补给讲究及时,漏掉半天,开春一模你就得掉出前二十。”
温澄凝把保温桶递过去,“外祖母炖的黄芪乌鸡汤,没放盐,给周叔叔补气血的,快上去吧。”
周蕊抱紧笔记本和保温桶,用力点头:“等我爸周日出院,一模考试咱们四个顶峰见!”
周六清晨,姜禾独自背着双肩包走进全国数学奥林匹克决赛考场,文具袋里只放着温澄凝塞给她的草莓味葡萄糖片,以及那张写满报军情四步法的基础卷。
周日下午五点,国赛闭幕式公布名单,姜禾以全国银牌稳稳拿下京大强基计划的破格入围资格,当晚六点半,校门外的潮汕粥底火锅店里,乳白色的米汤翻滚冒泡。
“来来来,庆祝姜大神喜提银牌,庆祝周叔叔手术大吉,咱们以豆奶代酒,走一个!”
陈放举杯起身,四只杯子在锅子上方碰出清脆声响,温澄凝拿着公筷,把烫熟的鲜嫩吊龙肉分进伙伴碗里:“这顿算我愿赌服输,姜禾,多吃点牛肉补补脑子。”
姜禾蘸了点沙茶酱,眉眼间再无阴霾,主动开了句玩笑:“下次一模你要是数学能上115,我反请你吃三顿。”
周蕊吃到一半,忽然偏头看向右侧:“陈放,今天这盘炸响铃怎么全剩下了,平时属你抢得最凶。”
“啊,我中午在食堂吃太撑,这会儿不饿!”
陈放打了个哈哈,伸右手去夹牛肉丸,筷子尖刚碰到丸子,他的右手手腕却突兀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丸子啪嗒掉回滚烫的米汤里。
他脸色微变,飞快把右手缩回桌底,换左手拿勺子去舀,温澄凝端杯子的动作停在半空,视线顺着桌沿往下落,正好看见陈放那双限量版篮球鞋。
往日一尘不染的鞋头内侧磨破了一大块皮,边缘沾着暗红色塑胶跑道颗粒,露在运动裤外的脚踝处隐隐透出一截肌内效贴布的边角,周蕊也察觉不对,凑近耳侧放轻嗓音追问。
“你的手怎么了,体训拉伤了?”
“嗨,前天掷铅球发力太猛扭了一下,校医说歇两天就好!”
陈放笑嘻嘻地用左手把丸子塞进嘴里,猛喝两口豆奶,把话题扯到了篮球赛上,夜里九点回到书房,温澄凝翻出最近三次班级统考排名表。
【幺幺四,把陈放这学期的文化课成绩和校园网公示的体育队集训测试数据调出来,做个交叉对比。】
【收到!正在整理公开公示栏数据,嘶,澄凝,这组折线图不对劲哦Σ(っ°Д°;)っ】
蓝白光屏展开,两条走势截然相反的折线映入眼帘,在互助组带动下,陈放的文化课总分从三百八十分狂飙到四百四十分的本科线边缘,可体育队公示栏里,他的百米冲刺慢了零点四秒,推铅球连续三次跌出国家二级运动员达标线,显然是长期负重训练引发了旧伤复发。
周一早操结束,各班体育特长生纷纷换上钉鞋跑向田径场,陈放却没有换鞋,他右手插兜,左手捏着一张对折的A4表格,逆着人流走上三楼教师办公室。
温澄凝抱着英语作业本走过拐角,正好看见陈放推开半掩的木门,听见他爽朗却透着决绝的嗓音。
“陆老师,我跟家里商量好了,这张《放弃体育特长生统考申请表》我爸妈已经签完字了,我转报普通文科高考。”
办公室里传来陆青岚惊愕的追问声,温澄凝眼角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的栏杆旁,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高三二班的裴景澄没有别辩论队徽章,手里捏着一份盖着市教育局与海外高校联合红章的交换生获批文件,目光穿过喧闹走廊,落在高三一班的后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