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半晌没说话。
苏清清把被子往床里面推了推,拍了拍外侧的位置,语气理所当然:“你腿上带着夹板,翻个身都费劲,万一半夜掉下床怎么办?你睡里头,我睡外头,有事我还能搭把手。”
霍战的喉结动了动。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被逼嫁过来的小姑娘会说出这种话。
“不用,我靠墙就行。”
“那你腿往哪儿伸?”苏清清指了指他绑着夹板的右腿,“靠墙那头窄,你腿伸不直,夜里血脉不通,明早肿得更厉害。”
霍战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苏清清。
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眼认真,“……行。”
霍战拄着拐挪到里侧,动作很慢,右腿每弯一下,他眉心就拧紧一分。苏清清伸手想扶,他肩膀微微一侧,躲开了。
苏清清也没勉强,等他躺好才吹灭蜡烛。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月光。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动。
“你今年多大?”霍战忽然问。
“十八。”
”……太小了。“
苏清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觉得亏欠我?”
黑暗里看不清霍战的表情,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这门亲事是我霍家提的,彩礼也是我奶奶凑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本来说的是你姐,换成了你,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
”等你想走的时候,我不拦。“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早就想好的。
苏清清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心口堵得慌。
前世的霍战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候她缩在床角,一整夜没敢合眼。霍战就靠着墙坐了一宿,腿伤疼得冒汗,愣是一声没吭。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夜里霍战的伤口裂开过,血把裤腿洇透了,他怕吓着她,硬扛到天亮才换的药。
她欠这个男人的,上辈子没还清。
”谁说我要走?“苏清清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霍战的呼吸又停了。
”嫁都嫁了,我苏清清又不是赖皮狗,干不出嫁过来又跑的事。“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再说了,你们霍家有奶奶疼我,有房子住,比我在苏家强多了。“
霍战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外面都说我脾气暴,杀过人。“
苏清清噗嗤笑了:“你要真脾气暴,刚才早把我从床上踹下去了,还跟我这儿商量谁睡里头谁睡外头?”
霍战没接话,但苏清清听见他翻了个身,夹板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觉得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了。
凶名在外的退伍硬汉,实际上连让姑娘睡外侧都过意不去。
外面那些嚼舌根的真该进来看看。说什么残暴糙汉,分明就是个闷葫芦。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三月的海腥气。
苏清清闭上眼,脑子却越转越快。
前世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蹦。
替嫁那天,苏婉婉在家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苏母的胳膊喊”妈我不嫁那个瘸子,我死也不嫁”。苏母心疼大女儿,转头就把苏清清从灶房里拽出来。
“你姐有文化,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你反正也没读几天书,嫁谁不是嫁?”
苏父蹲在墙根抽旱烟,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五百块赌债,如同座山一样压在这个家头上。
苏清清那时候以为,替姐姐嫁了,爹的债就能还清,一家人就能安生过日子。
结果呢?
嫁过来第三个月,苏婉婉跑来海岛找她借钱。说陈文远那个知青要回城,路费不够。苏清清把霍奶奶给她的五块钱私房全掏了出来。
第五个月,苏婉婉又来了。这回不是借钱,是要她手腕上的银镯。
“这镯子是妈给我的嫁妆,你替我嫁的,镯子自然该还给我。”
苏清清死活不肯。那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苏婉婉转头就去霍奶奶跟前哭,说苏清清抢了她的嫁妆,说苏清清占了她的婚事还占她的东西。
霍奶奶不明就里,劝苏清清把镯子还了。
她还了。
后来那对镯子被苏婉婉拿到镇上当铺换了十二块钱,给陈文远买了件的确良衬衫和一双皮鞋。
苏清清攥紧手腕。
银镯冰凉凉地贴着皮肤,还在。
这辈子,谁也别想从她手上拿走。
她慢慢松开手指,身旁传来霍战低沉的呼吸声,比刚才均匀了些。
苏清清侧头看他。
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睡着以后那股凌厉劲儿收起来了,显出几分疲惫。
他才二十四岁。
前世他拖着这条伤腿,在海岛上打了一辈子鱼,养了她一辈子。
到死都没能重新站起来。
苏清清眼眶发烫,使劲眨了眨。
不会了。
这辈子她有空间,有灵泉。
她要让霍战的腿好起来,要让霍奶奶长命百岁,要把苏婉婉踩在脚底下。
那些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一个,她全都记着账。
困意慢慢涌上来。
苏清清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耳边响起了海浪拍岸的声音。
不是窗外的风声,是真正的海浪。
她低头,脚下踩着细软的白沙,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潮湿气息。
眼前是一片蔚蓝的海域,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的珊瑚和游动的小鱼。
远处海面中央,一股银白色的泉水正从海底往外翻涌,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水泡,泉眼周围的海水泛着淡淡的荧光。
苏清清往前走了两步,海水漫过脚踝,温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
指尖碰到泉水的一刹那,一股暖流从掌心蔓延到手臂,酥酥麻麻的。
她立马站起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片海域,这眼灵泉,比昨晚看到的更清晰,更完整。
不远处的礁石上爬满了青苔和藤壶,浅水区有海螺和小螃蟹在慢悠悠地爬。
空间是真的。灵泉也是真的。
她弯腰捧起一捧泉水,仔细端详。
泉水清亮,捧在手心微微发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香。
霍战的腿伤,能治。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蔚蓝海面,咸湿的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忽然,视线的尽头,深海区域的水面下,有什么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