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抱着她往停在巷口的车跑,苏清清脸埋在他胸口,嘴唇咬得发白。小腹那儿像有只手在攥,一阵紧过一阵,腿软得连站都站不住。
“清清,撑住,马上到医院。”
“疼……”
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额头的汗把霍战的军装领子都沾湿了一片。
秦会长追出会馆门,看见这一幕,快步过来。
“苏老板,你这是怎么了?”
霍战没停脚,抱着人继续往前走。
“她肚子疼,我得送她去医院。”
“肚子疼?”秦会长愣了下,回头朝会馆里喊,“林太太,快出来!”
林太太正和几个老商人告别,闻声提着裙摆小跑出来。她看见苏清清苍白的脸色,立刻明白了。
“她怀孕了?”
霍战脚步顿住,点了下头。
林太太叹了口气,转身对秦会长说。
“别让她走了,先进屋躺着。”
“可是……”霍战看了眼怀里的人。
“你要是现在抱她上车,路上颠簸,出了事怎么办?”林太太指了指会馆,“里头有休息室,先让她躺下,我找人去叫医生。”
霍战犹豫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秦会长在前头领路,穿过天井到了侧厅。休息室里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矮榻,林太太让伙计取来靠垫,在矮榻上铺好。
霍战把苏清清放下,她蜷着身子,手按着小腹,指甲都陷进掌心里了。
“清清,还疼吗?”
她点点头,眼泪顺着鬓角淌下来。
林太太在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出了这么多汗,得擦擦。”
她回头吩咐伙计。
“去打盆温水,再拿条干净毛巾来。”
伙计应了一声跑出去。
秦会长站在门口,看了眼霍战。
“她怀孕多久了?”
“六周多。”
“六周多就出来应酬?”秦会长皱起眉头,“你们小两口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霍战低着头,没接话。
林太太拉过苏清清的手,握在掌心。
“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我……”苏清清咬着嘴唇,“怕错过茶会,往后进不了这个圈子。”
“圈子有什么要紧的?”林太太的语气里带了点恼,“孩子才要紧。你这年纪,身子还嫩,头三个月最怕折腾。要是出了事,你后悔一辈子都来不及。”
苏清清别过脸,眼泪又掉下来。
伙计端着水盆进来,林太太接过毛巾,拧干了给她擦脸。温热的毛巾贴在脸上,苏清清觉得小腹那儿的疼稍微缓了些。
赵老拄着枣木拐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姑娘,你快给看看。”
中年男人走到矮榻边,蹲下身。
“我姓王,是附近卫生所的大夫。你现在哪儿不舒服?”
“肚子疼,小腹这儿。”
王大夫摸了摸她的脉,又按了按小腹。
“疼得厉害吗?”
“刚才很疼,现在好些了。”
“有没有见红?”
“没有。”
王大夫站起来,看了眼霍战。
“她这是劳累引起的假性宫缩,暂时没大碍。不过孕早期最要紧,你们得小心。”
霍战松了口气,握着苏清清的手。
“大夫,那她现在能回家吗?”
“能,但得躺着养。重活别干,情绪也别太大起伏。”王大夫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个小瓶,“这是安胎的药,回去后每天吃两次,饭后服。”
“谢谢大夫。”
王大夫收了出诊费,转身走了。赵老站在门口,看着矮榻上的苏清清,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性子,跟你师母年轻时一个样。什么都想抓在手里,就是不肯服软。”
苏清清抹了把眼泪。
“赵老,我就是怕……”
“怕什么?怕商会的人看轻你?”赵老拄着拐杖走过来,“你今天在茶会上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进退有礼,不卑不亢,这就够了。往后的路还长着,不急这一时。”
林太太也开口了。
“赵老说得对。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孩子更要紧。你要是真出了事,不光你自己后悔,连我们这些长辈都跟着难受。”
她拍了拍苏清清的手背。
“往后商会这边的应酬,我帮你挡着。你就安心在家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见。”
苏清清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秦会长走到矮榻边,看了眼霍战。
“小霍,你把她带回家,好好照顾着。往后商会有什么事,我直接找你。”
“是,秦会长。”
霍战弯腰把苏清清抱起来,她靠在他胸口,手揪着他的军装领子。
“阿战,我是不是太逞强了?”
霍战低头看她,眼底全是心疼。
“从今天起,你听我的。”
他抱着她往外走,穿过天井时,苏清清回头看了眼会馆。青砖黑瓦,雕花门窗,门口那块石碑上“省城商会”四个篆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她闭上眼,眼泪又滚了下来。
走出巷口,霍战把她放进车里,自己坐到副驾驶。霍大山在驾驶位上,回头看了眼。
“清清,你没事吧?”
“没事,大伯,回家。”
车发动了,沿着老城区的窄巷往外开。巷子里还有人在晾衣裳,白布单子搭在竹竿上,风吹得鼓起来。
苏清清靠着车窗,手按着小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没出事。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委屈。这半年她拼了命往前跑,生怕一停下来就被人甩在后头。可今天这一遭,她才明白,有些东西真的急不得。
车拐进城隍庙后街,在十七号门口停下。霍战推开车门,把她抱出来。徐老太太正在门口摘菜,看见他们回来,站起身。
“小苏,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徐奶奶,就是有点累。”
“那赶紧上楼歇着。”
霍战抱着她上楼,进了屋,把她放到床上。他脱了军帽挂在衣架上,转身去炉边烧水。
苏清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十一处凸起,十三条裂纹,她又数了一遍。
霍战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喝口水。”
苏清清撑着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有点烫,她皱了下眉。
“阿战,我是不是特别不称职?”
“怎么说?”
“我光想着买卖,差点把孩子搭进去。”
霍战把杯子接过去,放到桌上。他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画圈。
“你不是不称职,你只是想把所有事都做好。”
“可我做不到。”苏清清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以为自己能扛,结果还是扛不住。”
霍战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清清,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买卖没了可以再做,孩子没了就真没了。”
“我知道。”
“那就听我的。”霍战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从今天起,你就在家躺着。店里的事有大伯,账目我来对,货我来验。你只管把孩子保住,别的都交给我。”
苏清清看着他,喉咙发紧。
“可商会那边……”
“商会那边林太太说了,往后的应酬她帮你挡着。你就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去。”
苏清清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晚饭香,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七下。
霍战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过了会儿,他开口。
“清清,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再逞强。”
苏清清闭着眼,眼泪又淌下来。
“好,我答应你。”
霍战把她抱紧了些,声音闷在胸腔里。
“清清,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抓紧他的衣襟。小腹那儿还隐约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默念:宝宝,对不起,是妈妈太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