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养心殿的窗户大敞着,热气还是往里头钻。

北京的八月,闷得人喘不上气。胤禛穿了件单衣,领口松着,手边搁了碗凉茶,碗壁上挂着水珠。

苏培盛站在角落,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别扇了,风都是热的。”

苏培盛把扇子收了。

这天热得邪性,从七月底就没下过一场痛快雨,连养心殿前那口大缸里的水都泛了绿。

林薇前天让人搬了两座冰山进来,摆在殿角。冰块化得快,底下铜盆里积了半盆水,每隔两个时辰就得换一回。

胤禛嫌冰气冲膝盖,让搬远了些。林薇又让秋杏把冰山往回挪了一尺。

就为这一尺,两个人拌了半天嘴。

最后冰山搁在了离御案四尺的地方,算是折中。

午后,胤禛正翻户部的折子,殿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跑来的,脚步急速且响亮,配着远处御花园的蝉鸣让人平添一股烦躁。

苏培盛迎出去,没一会儿转回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封皮沾着黄土,火漆封口,上头盖了三道红戳。

八百里加急。

“西宁来的。”苏培盛声音压得极低。

胤禛放下手里的户部折子,接过红封,拆开。

折子不长,总共不到三百字。

他看完了,没说话。

折子摊开搁在御案上,他手按在上面,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苏培盛垂下眼,屏住呼吸。

“罗卜藏丹津反了。”

胤禛的声音很平。

“裹挟青海蒙古二十一旗,围攻西宁。”

苏培盛腿弯一软,差点跪下。

“传怡亲王,马齐,张廷玉。立刻。”

苏培盛领命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养心殿里安静下来。

胤禛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八月初五,罗卜藏丹津在察罕托罗海集合各部兵马,公然竖旗反叛。西宁总兵已退守城内,请求朝廷增兵。

胤禛把折子放下。

这时候,林薇从外面进来了,入头伏开始,她又住回了养心殿,理由是胤禛不想去承乾宫,太热了,走夜路也热。

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沙,碗底垫了冰。内务府新弄的法子,把碗搁在碎冰里镇着,端过来还是凉的。

“暑——”

她话说了一个字,看见御案上那份折子的封皮,把剩下的字咽回去了。

八百里加急的红封,不会认错。

林薇把绿豆沙搁在桌角,没出声。

她往旁边的圈椅上一坐,拿起一把蒲扇摇了两下,再次想念现代的空调第N次。

——雍正元年八月,罗卜藏丹津叛乱。

——和史书上记的,一天不差。

——该来的还是来了。

胤禛正在翻舆图,手上动作停住。

——这一仗,是雍正朝的立国威之战。

——新君刚坐稳龙椅,边疆就闹事。

——不打疼了,谁都敢跟着反。

——可这一仗打完,年羹尧的翅膀就彻底硬了。

胤禛把舆图展开,食指重重压在西宁的位置上。

不到半个时辰,胤祥先到了。

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汗味,估计是从户部直接赶过来的。

“青海反了?”

胤祥接过折子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西宁总兵才两千多人,守城都勉强。”

胤禛没接话。

马齐到了,张廷玉也到了。两个人前后脚进殿,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四个人围着御案上的舆图站了一会儿。

马齐先开口:“皇上,臣以为,可先遣使议和,安抚罗卜藏丹津。青海蒙古各部未必铁了心跟他走,只要朝廷开出条件——”

“什么条件?”胤禛抬眼看他。

马齐张了张嘴,往后退了半步。

“去年平藏之役,朝廷封了他亲王。”胤禛声音不高。“亲王都不够,他还想要什么?”

马齐闭了嘴。

张廷玉站在旁边没吱声,拿手捋胡子。

胤祥翻着折子说:“四川那边有兵,甘肃也有。问题是谁来统一调度。”

“西北地形复杂,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打的。”

胤禛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步。

林薇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蒲扇没停。

——议和?议个屁。

——罗卜藏丹津吃了亲王爵位不够,还要整个青海。

——这种人你跟他谈条件,他只会觉得你怕他。

——打。往死里打。一战定乾坤。

胤禛走到舆图前站住了。

他看向林薇。她正低头喝绿豆沙,蒲扇摇得匀称。

“传旨。”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着年羹尧以川陕总督衔,总理西北军务。甘肃、四川两省驻军,统归调遣。”

张廷玉提笔拟旨。

胤祥点了下头。

“另,着岳钟琪为奋威将军,率四川兵马出西路,配合年羹尧夹击。”

张廷玉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胤禛又补了一句:“军饷粮草,户部即日拨付,不得拖延。十三弟,这事你盯着。”

胤祥应了。

“散了吧。旨意今晚就发。”

三个人鱼贯退出去。

胤祥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四哥站在舆图前没动,小四嫂坐在角落也没动。一个看地图,一个喝绿豆沙。

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是潜邸还是养心殿书房,都有一张舒服的软榻或者有着奇怪形状的抱枕的圈椅。

他有一次去潜邸,还看见过有这八个腿的抱枕,他私下问四哥那是什么,四哥说那叫章鱼。

每次在书房碰到小四嫂,她不是在看话本就是在吃东西,大多时候都很沉默,哪怕跟四哥也没有交流,就像现在。

难道这就是迷恋?四哥一会儿看不见小四嫂就浑身难受?

搞不懂搞不懂!胤祥在心里摇摇头,收回目光,走了。

殿里又剩两个人。

林薇把空碗搁下,走到御案边上。

“绿豆沙不错。”胤禛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听她在旁边滋滋的喝着,那清新甜腻的味道早飘过来了,肯定还加了牛乳!

“御膳房新做的,冰镇的,凉快。要不要来一碗?”

“嗯。”不想吃爷会问么?

林薇让人去端。

——年羹尧。

——大清第一狠人。

——这一仗他会打得漂漂亮亮,五个月平定青海。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该飘了。

——唉。

——历史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你用他的本事,就得接他的脾气。

——用完再杀,杀完再找下一个。

——皇帝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胤禛端起苏培盛送来的绿豆沙,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薇一愣:“没想什么。”

“你那脑子里安静的时候,朕反而不踏实。”

林薇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还不行让人暑热犯困了!

胤禛放下碗,目光落回舆图上。西宁,青海,甘肃,四川。千里之遥。

旨意今夜就走。

军报上说罗卜藏丹津有兵马六万。

年羹尧能调的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

入夜。

养心殿的灯点了一排。胤禛在拟给年羹尧的密旨,一个字一个字斟酌。

林薇让人又搬了一座冰山进来,摆在殿门口,好歹进出的时候能凉快一下。

秋杏端了刨冰进来,碎冰上浇了桂花蜜,搁在胤禛手边。

胤禛看了一眼没动嘴,喉结却滚了两下。

林薇拿勺子舀了一口送到他嘴边,装货!

“吃。写完再说。”

胤禛张嘴吃了,凉意从嗓子一路到胃里,舒坦了些。

密旨写到最后一行,胤禛搁笔。

他盯着“年羹尧”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挂帅的人选定了。

——接下来就看他怎么打了。

——可打完以后呢?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胤禛把密旨装进匣子,上了锁。

钥匙握在手心里,黄铜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苏培盛。”

“奴才在。”

“这份密旨,明天一早,走八百里加急,送成都。”

苏培盛双手接过匣子。

胤禛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殿外蝉鸣不断,热风裹着草木气息往里灌。

林薇没走,就坐在旁边扇蒲扇。

过了一会儿,胤禛睁开眼。

“你说——”他没看她,盯着房梁。

“年羹尧这仗打完,朕能拿住他么?”

林薇扇子停了一拍。

又摇起来。

“先让他打。”

“打完的事,打完再说。”

胤禛侧头看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扇子一下一下,规律得很。

但她脑子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拿不住。

——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养心殿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