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窗户大敞着,热气还是往里头钻。
北京的八月,闷得人喘不上气。胤禛穿了件单衣,领口松着,手边搁了碗凉茶,碗壁上挂着水珠。
苏培盛站在角落,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别扇了,风都是热的。”
苏培盛把扇子收了。
这天热得邪性,从七月底就没下过一场痛快雨,连养心殿前那口大缸里的水都泛了绿。
林薇前天让人搬了两座冰山进来,摆在殿角。冰块化得快,底下铜盆里积了半盆水,每隔两个时辰就得换一回。
胤禛嫌冰气冲膝盖,让搬远了些。林薇又让秋杏把冰山往回挪了一尺。
就为这一尺,两个人拌了半天嘴。
最后冰山搁在了离御案四尺的地方,算是折中。
午后,胤禛正翻户部的折子,殿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跑来的,脚步急速且响亮,配着远处御花园的蝉鸣让人平添一股烦躁。
苏培盛迎出去,没一会儿转回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封皮沾着黄土,火漆封口,上头盖了三道红戳。
八百里加急。
“西宁来的。”苏培盛声音压得极低。
胤禛放下手里的户部折子,接过红封,拆开。
折子不长,总共不到三百字。
他看完了,没说话。
折子摊开搁在御案上,他手按在上面,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苏培盛垂下眼,屏住呼吸。
“罗卜藏丹津反了。”
胤禛的声音很平。
“裹挟青海蒙古二十一旗,围攻西宁。”
苏培盛腿弯一软,差点跪下。
“传怡亲王,马齐,张廷玉。立刻。”
苏培盛领命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养心殿里安静下来。
胤禛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八月初五,罗卜藏丹津在察罕托罗海集合各部兵马,公然竖旗反叛。西宁总兵已退守城内,请求朝廷增兵。
胤禛把折子放下。
这时候,林薇从外面进来了,入头伏开始,她又住回了养心殿,理由是胤禛不想去承乾宫,太热了,走夜路也热。
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沙,碗底垫了冰。内务府新弄的法子,把碗搁在碎冰里镇着,端过来还是凉的。
“暑——”
她话说了一个字,看见御案上那份折子的封皮,把剩下的字咽回去了。
八百里加急的红封,不会认错。
林薇把绿豆沙搁在桌角,没出声。
她往旁边的圈椅上一坐,拿起一把蒲扇摇了两下,再次想念现代的空调第N次。
——雍正元年八月,罗卜藏丹津叛乱。
——和史书上记的,一天不差。
——该来的还是来了。
胤禛正在翻舆图,手上动作停住。
——这一仗,是雍正朝的立国威之战。
——新君刚坐稳龙椅,边疆就闹事。
——不打疼了,谁都敢跟着反。
——可这一仗打完,年羹尧的翅膀就彻底硬了。
胤禛把舆图展开,食指重重压在西宁的位置上。
不到半个时辰,胤祥先到了。
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身汗味,估计是从户部直接赶过来的。
“青海反了?”
胤祥接过折子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西宁总兵才两千多人,守城都勉强。”
胤禛没接话。
马齐到了,张廷玉也到了。两个人前后脚进殿,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四个人围着御案上的舆图站了一会儿。
马齐先开口:“皇上,臣以为,可先遣使议和,安抚罗卜藏丹津。青海蒙古各部未必铁了心跟他走,只要朝廷开出条件——”
“什么条件?”胤禛抬眼看他。
马齐张了张嘴,往后退了半步。
“去年平藏之役,朝廷封了他亲王。”胤禛声音不高。“亲王都不够,他还想要什么?”
马齐闭了嘴。
张廷玉站在旁边没吱声,拿手捋胡子。
胤祥翻着折子说:“四川那边有兵,甘肃也有。问题是谁来统一调度。”
“西北地形复杂,不是随便派个人就能打的。”
胤禛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步。
林薇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蒲扇没停。
——议和?议个屁。
——罗卜藏丹津吃了亲王爵位不够,还要整个青海。
——这种人你跟他谈条件,他只会觉得你怕他。
——打。往死里打。一战定乾坤。
胤禛走到舆图前站住了。
他看向林薇。她正低头喝绿豆沙,蒲扇摇得匀称。
“传旨。”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着年羹尧以川陕总督衔,总理西北军务。甘肃、四川两省驻军,统归调遣。”
张廷玉提笔拟旨。
胤祥点了下头。
“另,着岳钟琪为奋威将军,率四川兵马出西路,配合年羹尧夹击。”
张廷玉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胤禛又补了一句:“军饷粮草,户部即日拨付,不得拖延。十三弟,这事你盯着。”
胤祥应了。
“散了吧。旨意今晚就发。”
三个人鱼贯退出去。
胤祥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四哥站在舆图前没动,小四嫂坐在角落也没动。一个看地图,一个喝绿豆沙。
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是潜邸还是养心殿书房,都有一张舒服的软榻或者有着奇怪形状的抱枕的圈椅。
他有一次去潜邸,还看见过有这八个腿的抱枕,他私下问四哥那是什么,四哥说那叫章鱼。
每次在书房碰到小四嫂,她不是在看话本就是在吃东西,大多时候都很沉默,哪怕跟四哥也没有交流,就像现在。
难道这就是迷恋?四哥一会儿看不见小四嫂就浑身难受?
搞不懂搞不懂!胤祥在心里摇摇头,收回目光,走了。
殿里又剩两个人。
林薇把空碗搁下,走到御案边上。
“绿豆沙不错。”胤禛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听她在旁边滋滋的喝着,那清新甜腻的味道早飘过来了,肯定还加了牛乳!
“御膳房新做的,冰镇的,凉快。要不要来一碗?”
“嗯。”不想吃爷会问么?
林薇让人去端。
——年羹尧。
——大清第一狠人。
——这一仗他会打得漂漂亮亮,五个月平定青海。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该飘了。
——唉。
——历史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你用他的本事,就得接他的脾气。
——用完再杀,杀完再找下一个。
——皇帝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胤禛端起苏培盛送来的绿豆沙,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薇一愣:“没想什么。”
“你那脑子里安静的时候,朕反而不踏实。”
林薇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还不行让人暑热犯困了!
胤禛放下碗,目光落回舆图上。西宁,青海,甘肃,四川。千里之遥。
旨意今夜就走。
军报上说罗卜藏丹津有兵马六万。
年羹尧能调的兵,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
入夜。
养心殿的灯点了一排。胤禛在拟给年羹尧的密旨,一个字一个字斟酌。
林薇让人又搬了一座冰山进来,摆在殿门口,好歹进出的时候能凉快一下。
秋杏端了刨冰进来,碎冰上浇了桂花蜜,搁在胤禛手边。
胤禛看了一眼没动嘴,喉结却滚了两下。
林薇拿勺子舀了一口送到他嘴边,装货!
“吃。写完再说。”
胤禛张嘴吃了,凉意从嗓子一路到胃里,舒坦了些。
密旨写到最后一行,胤禛搁笔。
他盯着“年羹尧”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挂帅的人选定了。
——接下来就看他怎么打了。
——可打完以后呢?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胤禛把密旨装进匣子,上了锁。
钥匙握在手心里,黄铜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苏培盛。”
“奴才在。”
“这份密旨,明天一早,走八百里加急,送成都。”
苏培盛双手接过匣子。
胤禛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殿外蝉鸣不断,热风裹着草木气息往里灌。
林薇没走,就坐在旁边扇蒲扇。
过了一会儿,胤禛睁开眼。
“你说——”他没看她,盯着房梁。
“年羹尧这仗打完,朕能拿住他么?”
林薇扇子停了一拍。
又摇起来。
“先让他打。”
“打完的事,打完再说。”
胤禛侧头看她。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扇子一下一下,规律得很。
但她脑子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拿不住。
——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养心殿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