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十月初九。
养心殿里烧了地龙,暖意从脚底往上蹿。
胤禛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道空白的谕旨。
毛笔搁在笔架上。
墨已经研好了。
他没动笔。
胤祥站在御案左侧,张廷玉站在右侧。
两个人都没说话,胤祥貌似第一次看见自己袖子上的绣纹,张廷玉低头看着地砖的一点灰尘,好似那点儿灰能发芽。
苏培盛守在殿门口,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胤禛盯着那张空白的谕旨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十三弟。”
“臣弟在。”胤祥连忙回神应声。
“西宁的军报,最新一份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胤祥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子,“罗卜藏丹津已经攻下了南川、北川两营,驻军退守西宁城。岳钟琪率兵驰援,暂时稳住了。”
“暂时。”胤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胤祥没敢接话。
张廷玉开口了:“皇上,西北战事拖不得。入冬后青海大雪封路,粮草转运艰难。若不能速战速决,明年开春只会更被动。”
胤禛拿起笔。
笔尖点进墨池,提起来,多余的墨汁顺着笔锋滴落。
他落笔了。
“年羹尧着授抚远大将军,节制西北诸军,便宜行事。”
二十个字。
写到“便宜行事”四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
胤祥看出来了。
张廷玉也看出来了。
两个人都没吱声。
林薇坐在殿角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个手炉,腿上搭了条毯子,歪着头看胤禛写字。
——年羹尧拜帅了。
——抚远大将军。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大将军印还重。
——军政一把抓,先斩后奏,临机专断。整个西北,他说了算。
胤禛写完最后一笔,搁了笔。
他没抬头,眼睛还盯着那四个字。
——这权力给得太大了。
——但没办法。
——西北几千里防线,甘肃、四川、陕西三省驻军,要一个人统一调度,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权柄。
——不给“便宜行事”,前线打仗,后方掣肘,仗没法打。
——可这四个字写下去了。
——将来就是年羹尧九十二款大罪里的注脚。
——他拿着这道旨意,把西北经营成了自己的地盘。
——封疆大吏跪迎他,他正眼都不瞧。
——最后是爷亲手赐的死。
胤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表示听到了。
林薇的心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字都清楚。
九十二款大罪。
亲手赐死。
他把谕旨推到张廷玉面前。
“抄录,用印,今天发出去。”
张廷玉接过来,看了一遍,什么都没问,退到旁边去抄。
胤祥等张廷玉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四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
“怎么?”
“权柄太重。”
胤禛靠回椅背上。
“不重,压不住阵。”
胤祥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四哥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胤禛又说了一句:“十三弟,你替朕盯一件事。”
“四哥说。”
“年羹尧的军饷粮草,走户部拨付。每一笔都要有账,花了多少,花在哪里,一文钱都要记清楚。”
胤祥愣了一下。
给了“便宜行事”的权,又在银子上卡了口子。
放出去的风筝,线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臣弟明白。”
胤禛摆了摆手,胤祥退了出去。
张廷玉把抄好的谕旨呈上来。
胤禛过目,用印。
大印盖下去。
朱红的“皇帝之宝”四个字,稳稳压在年羹尧的名字上头。
张廷玉捧着谕旨走了。
殿里就剩胤禛和林薇两个人。
胤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把茶碗搁回去,没叫人换。
“过来。”
林薇抱着手炉挪过去,在御案边上站定。
“坐。”
林薇拉了把椅子坐下。
胤禛没看她,拿起另一份折子翻开。
“你刚才想的那些。”
林薇手里的手炉转了一圈。
“九十二款。”
他声音很轻。
“当真如此之多?”
林薇低头,专心看手炉上的花纹。
“朕问你,能防住吗?”打仗是个能干的,改了毛病能长用就好了。
林薇想了想,摇头 。
“防不住,防住了苗头防不住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怎么防?
胤禛的手停了。
“该膨胀的人一定会膨胀。给他一分权,他要三分;给他三分,他要十分。这跟防不防没关系。”
“他就是那种人。打仗的时候天下第一,打完仗管不住自己。”
林薇抬起头,直视胤禛。
“西北那个烂摊子,换个人去,打不赢。打不赢,死的是几万将士,丢的是青海。”
“所以只能用他。”
“用完呢?”他爱才也想惜才,历史当真不能改?
林薇没答,她不主张改动历史,怕引起更多的变故。
胤禛也没追问,她的顾虑,他一直都懂,她用心声描绘过大清的结局,气得他当场摔了书桌上的所有东西。
书房外跪了一地不明所以的侍从和护卫。
他想过他登基后给后人列出一系列的族规律令,林薇劝解了他,对他描绘了她的现代世界。
他无法想象,却也觉得如果大清灭亡后人过得如此安居乐业,也不是坏事。
听多了也懂了她的顾虑和恐惧。
就像此时的年羹尧,哪怕是他也不确定防住了一时是不是就能改变年家的结局。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培盛在门口咳了一声,进来添茶。
热茶倒进碗里,白雾升起。
添完茶,他迅速退了出去。
胤禛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朕心里有一条底线。”
林薇看着他。
“年羹尧也好,谁也好,过了这条线,朕不会手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林薇把手炉搁在桌上。
——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人下得了手。
——历史上也确实下了手。
——功臣也好,亲信也罢,过线就杀。
胤禛把兵部的折子批完,又拿起一份。
“大将军印信什么时候能到成都?”
林薇算了算。
“八百里加急,七天。年羹尧拿到印信、调兵点将,再开拔到西宁前线,快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来得及。大雪封路之前,他得把部队推到前线,抢在开春之前布好口袋。”
胤禛点头,没再说话。
入夜。
苏培盛把大将军印信装匣,连同谕旨一起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领了令牌,连夜出宫。
十月的北京已经冷了。
马蹄踏在官道上,打碎一地薄霜。
养心殿里,胤禛还在批折子。
林薇窝在圈椅上翻一本《山海经》,前些日子她看着账册实在无聊,坐圈椅睡着了。
胤禛心疼她,平常看话本笑骂连声的心声不见了,他也很不习惯,但是孝期看话本子终归不妥,便找来了奇趣怪谈等此类书籍。
最起码比账册好看多了。
翻了三页,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把书扣在膝盖上。
“你说年氏那边,要不要我去说一声?”
胤禛没抬头。
“不急。旨意发了,明天朝堂上就知道了。她在宫里,自然有人传话。”
“我怕那个钱嬷嬷又在她耳边嚼舌根。”
胤禛批完一行字,换了支笔。
“你管得了钱嬷嬷,管得了年遐龄?”
林薇没话说了。
胤禛又补了一句。
“年氏的事,朕来安排。你别操心了。”
他顿了顿。
“你最近少操点心吧,换季本就事儿多!有空操心别人!”
林薇:……这是又吃醋了?
拿起山海经挡脸,看书看书,看不见我!
门口,苏培盛迈进去没落地的腿,慢慢的又缩了回去,话说这茶也不是现在非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