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账的人把两只空桶拎到车斗底下,跟别的东西摆在一处,摆完用绳压住。
押尾车的人把两只桶倒过来,在车斗沿上磕了两下,磕出来的只有几粒冰碴。
闻昭把自己那一页翻到席那两行跟前,拿炭在底下另起了一小栏。
“结账。”闻昭说。
她把三笔一样一样写下来,写完把笔搁在纸上,手指按着那一栏。
管账的人凑过去看了一遍,看完点头。
“写在你自己那一份上,从那一栏出。”管账的人说,“对得上。”
“水那一桶留给他们。”闻昭说,“车上那半桶,还有热的那些,都从我这一栏上走。”
“柴呢。”管账的人问。
“两格原样。”顾陶说,“他一根没有让烧。”
“料两格。”那位乘员说,“去一格,回来一格,表上没有多走。”
“壶套呢。”洛槿问。
“空着回来的。”那位乘员说,“在我袋子上头,一会儿给你。”
洛槿把壶套接过去,翻过来抖了抖,抖出来的水在掌心里。她把手在裤腿上擦干,把壶套挂回车里的钉子上。
闻昭把这几句都记下,记完在席那个栏头上划了一道。划得不重,一道就停。
“这一栏不留了。”闻昭说。
“那三个人呢。”一个车主问,“往本子上记不记。”
“不记。”管账的人说,“出了这一趟,两边不算旧账。”
“两边不算旧账。”梁渡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要不要给他们留个数。”那个车主又问,“留个数,也是本队自己记着。”
“本队给出去的那些都在这两页上。”管账的人说,“再多的,我们不知道,就不写。”
顾陶走到火边,把两只手放在火上烘。有人递给他一壶热水,他喝了两口,把壶递回去。
“最难走的是哪一段。”一个车主问。
“雪坎那一段。”顾陶说,“灯在坎那头,人在坎这头,看不见就得停。”
他不再说别的,把自己那一页上写的那两行看了一眼,看完把炭搁回去。
顾陶把自己腰里那块垫钩口的布掏出来,抖了抖,塞回车斗底下。
押尾车的人把车斗上的绳头一个一个看过,看过一个拽一下。
押尾车的人把三盏灯一一试过:前头一盏,尾车一盏,车斗上一盏小的。三盏都亮,他把小的那一盏罩子擦了擦。
洛槿把药盒点了一遍,按格点,点完在自己的册子上添了一行,又把今天那一格的剂量核了一遍,跟昨天对得上。
一个搭车的把菜筐翻了一遍,把压坏的那几棵挑出来,剩下的摞好,又把筐口那圈旧布按平。
有人把交回来的东西归位:两只空桶、一只空壶套、一块没有烧的柴。柴搁回公共区那一栏底下。
“那块柴未动。”管账的人说。他在自己册子上那一笔后头添了两个字,添完把笔帽套上。
两个小的在车里被裹好。一个睡着了,一个睁着眼看车顶,看了一会儿也合上眼。
两个小的从挡布里探出头,朝杆那边看了一会儿。管门的人在门里侧站着,没有看他们。
梁渡把图从箱子里取出来,摊在发动机盖上,拿炭在图上点了一处。
“岔桩在这儿。”梁渡说,“再往南,图上就是空的。”
“空的就先画一道。”管账的人说,“走到哪儿添到哪儿。”
【短时救援席的结账(记录)】
【谁去:顾陶,自己那一辆车、自己写的第一行;那位乘员,自己写的第二行】
【来回:天黑以后走的,中午前后回来的;车斗没有回来;两只空桶、一只空壶套跟着车回来】
【用度(从闻昭那一份上出):留给他们的一桶水;车上那一桶用了半桶;热的用了小半壶套】
【柴:两格原样带回,一根没有烧;料:两格用完,去一格、回来一格】
【席那一栏:按当时写下的期限收掉,栏头划了一道;这一栏不留】
【那三个人:不记进本子,也不记进名册;出了这一趟,两边不算旧账】
日头偏西的时候,闻昭把自己那一页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从灰穹带回来的那两行。
“这两行还在。”闻昭说。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字,也没有划。
“那算什么数。”一个搭车的问。
“他们自己的数。”闻昭说,“他们自己算出来的三年,自己签的留下。我们只记这一行,不替它算以后。”
“那两行一直留着吗。”那个搭车的又问。
“留着。”闻昭说,“他们不改,我们就不动。”
她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到更早那一行:他们用自己的数管住了自己的门。
“这一行呢。”那个搭车的问。
“这一行也不算到我们头上。”闻昭说,“我们那一趟换的是件和菜,别的没有换。”
“他们那儿还有个小的。”洛槿说,“两个小的隔着旧窗玻璃看人,看一会儿就被叫走了。”
“他们一天开一次门。”押尾车的人说,“这个我记着。”
“记着就行。”管账的人说,“不要把他们的数抄到我们这一本上。两边不并成一本。”
“那我们靠什么记。”那个搭车的问。
“靠我们自己写的那一本。”闻昭说,“那一本上没有谁的名字,只有数。”
“那个数他们自己会往下刻。”押尾车的人说,“刻线在壁上,写不下来。”
管账的人把自己那一本也翻出来,翻到灰穹那几页,把换出去的东西从头对了一遍:四只销子、一只拖钩、两只滤芯;换回来的是四筐菜、暖廊一节接口接罐一夜。
“销子那四只,修工拿卡尺量过。”管账的人说,“一句是差半丝,一句是老口本来就有松。”
“那一节接口接罐一夜,是按他们暖廊那一只表算的。”那位乘员说,“天亮以前断开的,断的时候表上回了两格。”
“菜还剩多少。”梁渡问。
“一筐半。”管账的人说,“根菜少,叶菜还剩大半筐。”
“够走到下一个落脚点。”梁渡说,“走到那儿再看。”
“头一筐叶子他们多给了半筐。”押尾车的人说,“压坏的那一筐算他们的。”
“那一笔也记着吗。”那个搭车的问。
“记着。”管账的人说,“记在册子后头那一页上。将来谁问起这一趟换过什么,翻那一页。”
管账的人把本队名册也翻开,数了一遍行数:远路那四行、近路那些行,一行一行都在,没有销,也没有改。
“三十七口。”管账的人说,“名册上还是三十七口。”
有人提起要不要托路过的人往北带一句话,带到灰穹去。
“没有话要带。”闻昭说,“他们有他们的门。我们的路,往前走。”
“那三个人的事也不带吗。”那个搭车的问。
“带不过去。”管账的人说,“出了那一段,就是别人队里的人了。我们只知道我们给出去的那些。”
“我们给出去的那些,都写在这一页上。”闻昭说。她把那一页合上,合完把页角按平。
裴砚那边,有人问他这一趟夜里走行不行。
“我随车。”裴砚说,“板面在车里,我不下车。手开始僵的时候我报一声,别的我报不了。”
坡上那三辆车还盖着布。有一辆车斗里的那一个人又站到坡口,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了。
【留下来的人与那一本(记录)】
【灰穹那一页:名册背面只记车号、件数、走了没有,不记名字;本队换出去四只销子、一只拖钩、两只滤芯】
【换回来的:菜四筐(现在剩一筐半,根菜少、叶菜剩大半筐);暖廊一节接口接罐一夜(按他们暖廊那只表算,天亮以前断开)】
【修工那两句:差半丝/老口本来就有松】
【那两行(本队这本上只记着一行):他们自己算出来的三年、自己签的留下;本队不动它,也不替它算以后】
【名册:远路四行、近路那些行,都在;三十七口,没有销,也没有改】
【两本账:他们的数不抄进这一本,两边不并成一本;话不往北带】
到了晚上,火边站着几个人,说的是走还是再等。
“点上不给补给。”一个车主说,“待在这儿,一天就是一天。料是按步算的。”
“杆到现在没有抬。”另一个车主说,“门里侧还留着一条缝。他们要往南送人核,那趟车还没有停过。”
“那趟车按旧时刻走。”管账的人说,“停了是它的事,不停也是它的事。”
“它昨天过去的时候,我数了节数。”押尾车的人说,“跟上一趟一样多。多一节少一节,才是出事。”
“往南就是往核里走。”那个搭车的说。
“往南也是我们原来要走的那一段。”梁渡说,“这一段不能停在别人门口。”
“要不要去问一声,点上让不让走。”押尾车的人说。
“问过。”闻昭说,“路是敞的。这话是他们自己说的。”
“料够不够。”有人问。
管账的人把数报了一遍:料、水、菜各剩多少,够走几天。他报一样,手指在册子上按一下。
“够走到下一个落脚点。”管账的人说,“走不到再想别的。”
“水怎么分。”一个车主问。
“人到哪儿,水到哪儿,按车分。”管账的人说,“一辆一段,谁也不替谁背。”
“夜里换班呢。”那个车主又问。
“各车管各车。”梁渡说,“跨车的班不排。”
“那就走。”那个车主说。
“什么时候。”押尾车的人问。
“天亮以前。”梁渡说,“夜里这一层硬。白天走,轮子陷。”
“班表要重写。”押尾车的人说。
“重写。”梁渡说。
“灯呢。”一个车主问。
“前头一盏,尾车一盏,车斗上一盏小的。”押尾车的人说,“三盏。别的都灭。”
“药按点换。”洛槿说,“夜里那一次不能断,我坐在哪一辆,哪一辆跟着队走。”
“那就坐中间那一辆。”梁渡说。
“南边在核,我们都记在这上头了。”那个搭车的说。
“记着不等于不走路。”梁渡说,“路是敞的,我们自己走。”
“我们没有队的那一层纸。”管账的人说,“我们有的是自己写的那一本。”
“坡上那三辆车,要不要问一句。”一个搭车的说。
“不问。”梁渡说,“各走各的。”
有人朝照夜那边看。
“这一段我还是不算。”照夜说,“今天照报。”
“两个数呢。”有人问。
“一号接口外壁比箱外高半度。”照夜说,“二号没有温差。跟昨天一样。”
“明天呢。”有人问。
“明天的事明天问。”照夜说。
闻昭把走的时刻写在自己那一页上,写完把那一页翻回去,看了一眼席那一栏划掉的那一道。
那位乘员把车逐辆看了一遍,回来报:十一辆车,绳都齐,灯都点得着,只有第四辆的灯罩里又进了雪。
【这一次挪动(记录)】
【定下来:天亮以前走;白天雪面软、轮子陷;夜里这一层硬】
【车队:车十一辆,人三十七口;料、水、菜各剩多少按步算,够走到下一个落脚点】
【席:已经收掉(栏头一道);那三个人不记进本子,也不记进名册】
【灯:前头一盏、尾车一盏、车斗上一盏小的;三盏,别的都灭】
【点上:抬杆一直没有抬;门里侧留着一条缝;坡上三辆车还盖着布,本队不去问】
【车况:十一辆车绳齐、灯点得着;第四辆灯罩里又进了雪】
【照夜:今天照报;两个数与昨天一样;这一段她不算,板面照旧】
天黑定以后,点里那两间板房的窗子先后暗下去。管门的人出来看了一眼,把门推回去,还留着原来那条缝。
押尾车的人把门上那张班表取下来,拿袖子把旧字擦掉一半,蹲在踏板上重新写。他写的是今夜以后那两班,写完挂回门上。
车队这一头,有人把车斗上的雪扫下来,有人把绳又紧了一道,有人把水桶在车斗上绑死。三个小的被裹好,抱进车里。
押尾车的人拿扫帚把车队停过的那一片雪扫了一遍,扫到车轮底下,扫出来的雪推到一边去。
“扫这个做什么。”一个搭车的问。
“不做什么。”押尾车的人说,“扫干净,走得干净。”
顾陶在出发前朝北边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雪面上没有灯,也没有新辙。
管账的人把册子塞回车斗底下,塞完用手在封皮上抹了一下。
闻昭把今天这一页记完,写的是一辆车、两盏灯、去和回来的时刻,底下又添了队里的数:车十一辆,人三十七口。她写完把笔帽套上。
“都上去了。”押尾车的人报。
“走。”梁渡说。
车队一辆一辆点起火,一辆一辆起步。前头那盏灯照到冰轨上,轨面上那条亮痕一直往南去。
车贴着轨走,不上轨。押尾车在最后,顾陶那一辆在中间,三个小的那一辆被夹在里头。
走出去一段,押尾车的人从车尾探出去看了一会儿,回身报。
“南边雪面上有别人的新辙。”押尾车的人说,“压得不深,从轨外侧过去的,往南。”
“跟着走。”梁渡说,“别上轨。”
一个小的从挡布里探出头,往后头看。点上那两间板房的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栅栏那一道黑还压在雪上。
车队一辆一辆跟上。前头那盏灯照到轨条上,轨面上那条亮痕一直往南去。点上那根抬杆还落着,门里侧留着的那一条缝,也没有再关小。